第61章 佛敌啊!他是佛敌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22 21:13      字数:4224
  万佛寺。
  顾名思义,寺里供奉著一万尊佛。
  金身、铜身、木身、泥身……
  大的高过殿梁,小的只有拳头,层层叠叠,满殿满廊,平日香火一烧起来,烟雾繚绕,佛光照得人眼睛发花。
  神都百姓都说,进了万佛寺,便是再硬的心肠,也要软三分。
  因为你一抬头,全是佛。
  一低头,全是功德。
  往日里,这地方最不缺人。
  求子的,求官的,求病好的,求升天的,求仇家下地狱的,都能在这里找到合適的佛。
  和尚们也很慈悲。
  只要香火钱给得足,佛祖什么都听得见。
  可今日不一样了,万佛寺山门外冷冷清清。
  倒也不是没人来,那些善信们本就心诚,一日不来给我佛请安,便一日內心难安。
  而是来的人,此时都被打趴下了。
  山门前,两排城管持棍而立,绣春刀横在石阶两侧,东厂番子站在阴影里,像一排没脸的鬼。
  有香客不信邪,脖子一梗硬要说佛门清净地,怎能被兵马围困。
  话音刚落,便被一个城管一秒八棍,抽的抱头鼠窜。
  承蒙圣天子慈悲,给了他们这些被裹挟的乱军一条生路。
  眼下,又怎能不用心去偿还圣天子的恩情?
  一秒八棍不是他们的极限,只是人体的极限罢了。
  毕竟他们只是来维持秩序的,不是来砍人的。
  “再有上前者,便是和佛门同流合污,到时候那可就不是劳改的事情了,而是要杀头的!”
  如此一声,后面原本蠢蠢欲动的信眾顿时安静下来。
  那城管头目见状满意地点点头,隨后一挥手。
  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把人往车上一丟。
  那车已经堆了十几个。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还有个书生模样的人,嘴里还在喊:
  “佛法无边,王法岂能辱佛法!”
  旁边城管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於是又给他补了八棍,打得他鼻青脸肿。
  “有辱王法,罪加一等。”
  这一棍下去,书生顿时就悟了。
  什么王法、佛法,都比不过那昏君的家法啊!
  山门內,平日里扫地的小沙弥、迎客僧、知客僧,现在全都不见了,广场上空荡荡一片。
  鎏金的香炉被掀翻,香灰洒了一地。
  几只平日吃惯了供果的肥鸽子落在殿檐上,刚咕咕叫了两声,便像是察觉到什么,扑稜稜飞远了。
  佛祖不说话,鸟也不敢说话。
  然而大雄宝殿里,却坐满了人。
  从外面望进去,乌央乌央,一片光头反光。
  这半月以来,从天南海北各寺赶来的高僧,坐了半殿。
  有的白眉垂胸,有的满脸横肉,有的披著金线袈裟,有的手里转著念珠。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万佛寺办什么水陆法会。
  只是这些和尚脸上没有半分慈悲,全是怒气。
  万佛寺住持弘济坐在主位上。
  他生得面白无须,慈眉善目,穿一身大红袈裟,掌中一串紫檀念珠转得极慢。
  他出家前叫做韦怀远,韦怀仁的幼弟。
  韦家一夜天倾,神都韦府被抄,全家上下尽数死绝。
  眼下只剩下他这个独苗苗,因为早年出家,做了万佛寺住持的缘故,才侥倖留到今日。
  当然了。
  在圣天子临朝的当下,侥倖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存在。
  圣天子要杀你全家,你全家就得整整齐齐的下去团圆,从无例外。
  弘济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才广发佛帖,邀请眾人前来护佛。
  此时此刻,他缓缓开口:
  “诸位师兄,诸位法友。”
  “今日请诸位前来,不为私事。”
  “那位陛下近来所行,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
  殿中一个胖大和尚怒哼一声。
  “岂止是知道。”
  “那东厂阉狗昨日闯入我白马禪院,说我寺中铜钟、铜佛,乃是私藏战略物资,要登记造册,补缴金铁税。”
  “贫僧同他们讲佛理,他们同贫僧讲拳头。”
  “我院中四尊护法金刚,如今已经被抬去稽税司,说要熔了充作军费!”
  另一名老僧心有不忍,闭目道:
  “没错,我灵照寺也被查了。”
  “他们说寺中田產不纳税,僧人不服徭役,乃是恶意占用朝廷人力。”
  “还说香火钱属於营业所得,要九成九都归公。”
  听得这些遭遇,有人忍不住痛骂出声:
  “荒唐!”
  “香火钱乃是信眾供佛,何来营业所得?”
  旁边一个黑瘦僧人冷笑,说出自己的遭遇。
  “他们还说放生池里的王八占用水域,属於非法养殖。”
  “池里三百多只王八,已经被他们全部登记在册。”
  “限期內若拒不补交鱼税、鱉税、香火污染治理费,便要一併充公,僧人更是要去劳改,偿还所得。”
  殿中群僧轰然。
  有和尚气得脸色发青,有和尚念佛念得牙齿都在响。
  弘济双手合十,眉眼低垂。
  直到等他们骂够了,才慢慢道:
  “诸位,这远不是当下几座寺庙的事情。”
  “这是法难!!”
  殿中一静。
  弘济抬头,望著大殿上那尊金身大佛。
  “那昏君设锦衣卫,立东厂,驱使阉狗鹰犬,残害士族,屠戮勛贵。”
  “世家大族如今恨他入骨,只等时机一到,天下必反。”
  “可这昏君竟然丝毫不知收敛,竟又把手伸向我佛门。”
  “他要查寺產,收僧税,断香火,毁金身,这是要断我佛门道统。”
  “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昏君了,而是我佛之敌,是魔头派下来要断绝传承的妖魔啊!!”
  这般愤然话语落下,殿中诸僧眼中怒光同时一盛。
  佛有慈悲相,可也有金刚怒目之时。
  眼下这昏君如此无道,他们岂能束手待毙?
  有人低声道:
  “圣地可有消息?”
  弘济摇头。
  “大雷音寺远在西域,消息往来未必及时。”
  “但禪宗北脉的几位师叔,已然是问询而来,此时便在殿中了。”
  眾人闻声向后看去。
  便见那通体由黄金铸就的高大释迦牟尼佛像下,四个鬚髮皆白的老僧盘坐。
  看到眾人朝他们望过来,便是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號。
  胖大和尚见状一喜,这四位大字辈的高僧可都是炼就了金身堪比武道九重天的人物。
  如此强援在侧,原本还有点虚弱的底气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住持,那我们还等什么?”
  “东厂番子围寺,外面也不过几百人。贫僧方才看过,都是些阉狗杂碎,修为再高又能高到哪里去?”
  “我等在场诸寺,加起来也有八百武僧。”
  “衝出去,將他们都拿下,然后再到那昏君面前,问问他!”
  大和尚说的义愤填膺,但这勇气显然不是他自己的。
  当中,那位叫做大智的白眉老僧却是皱眉道:
  “不可轻动。”
  “东厂能一夜清扫韦府,又敢围万佛寺,必有后手。”
  “据说那妖魔天子武力惊世,若他亲自来了,便是我师兄弟四人联手布下金刚伏魔大阵,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胖大和尚脸皮一抽,殿中眾人也隨之沉默。
  陈陇。
  这个名字如今不止神都士族怕。
  和尚也怕。
  毕竟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这昏君从天而降,以一人之力横扫紫金山五万韦军。
  甚至於,还將春秋圣地的神女给直接俘虏,至今生死不知。
  虽然不知道此事真假,但以那昏君的性子,既然敢传出来就不怕人质疑,多半是真的。
  总之不可不防。
  弘济转动念珠的手停了停。
  “大德禪师说的有理,不过这昏君未必敢来。”
  “他若亲自来,此事便无转圜余地。”
  “贫僧以为,他虽残暴,却未必真敢同天下佛门开战。”
  可话刚说完,眾人便察觉到殿外有些安静得过分了。
  以往还有风吹幡动的动静,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殿中几位大字辈的老僧同时抬头,胖大和尚也皱起眉。
  “外面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殿中诸僧彼此对视。
  有个年轻和尚眨眨眼,天真的小声道:
  “兴许……兴许是那无道昏君良心发现,自发退去了?”
  哈?
  指望那昏君良心发现?
  比起这个,殿里的和尚们寧愿相信这天下的节度使们放下手里的兵,改邪归正,出家念佛去了。
  如此诡异的气氛下,弘济缓缓起身。
  一双沉定中暗藏悲戚的双眸死死望向殿门。
  那扇朱红殿门此刻半掩著,门缝里透进一线日光。
  日光下,香灰慢慢飘。
  “哪位朋友在外面?”
  “既入佛门,何不现身?”
  无人应答。
  殿中诸僧脸色越发凝重。
  胖大和尚再忍不住,提起一根鑌铁禪杖,大步朝殿门走去。
  “装神弄鬼。”
  “贫僧倒要看看,是哪路阉狗在佛祖门前撒野!”
  他一把推开殿门。
  阳光涌入。
  便见殿外广场上,原本守著的三百武僧还在。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
  黄衣僧袍,手持齐眉棍,面朝大殿。
  胖大和尚鬆了口气。
  “是我等精神绷得太紧,一时风声鹤唳了。”
  可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变了几遍。
  因为他发现,那些武僧一个个的都丝毫不动,像是木头人一般,唯有一双双眼睛睁大,脸上全是恐惧。
  阳光照耀,反射出零星的白光。
  大和尚这才发现,原来是有一柄柄绣春刀,从他们身后横在脖颈下。
  只要轻轻一拉,便可以送这些武僧们去见佛祖。
  便在气氛越发凝重之时,一名太监从武僧队列后走了出来。
  其人穿蟒袍,腰悬长剑,面白如玉,眉眼阴柔。
  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才东厂代督主,努力要把前面的代字摘下去的圣天子忠僕——
  雨化田是也呀!
  当是时,他看著殿中诸僧,唇角一挑。
  “弘济和尚。”
  “你这万佛寺表面一套,里子一套啊!山门倒是装得清净,可居然是在里头私聚武装。”
  “佛祖知道你们这样玩么?”
  胖大和尚怒道:
  “阉狗,我等犯了何罪,竟然挟持我寺的护院僧眾!”
  雨化田瞥了他一眼,哪来的小卡拉米。
  要不是今日时间特殊,像他这样的存在,都无权和自己说话。
  不过看在眼下这个场面上,雨督主决定不和他一般计较:
  “挟持?”
  “错了,大错特错。”
  “我东厂上领圣命依法行动,眼下是在控制涉案人员。”
  “你们这些禿头,一口一个清净慈悲,然而却在背地里养了三百棍僧,八百护法,还敢说自己不是非法武装?”
  “天天吃糠咽菜,能吃出这些精壮的武夫?笑话!”
  胖大和尚大怒,禪杖往地上一顿。
  “阉贼,安敢胡言乱语,我等护寺武僧,乃是佛门清净地的守卫!”
  雨化田冷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神都城是陛下的,万佛寺的地是陛下的,铸造佛像用的金银铜铁也是陛下的。”
  “你们在陛下的地上,拿陛下的財货,骗陛下的百姓,又哪里来的脸说自己是什么清净地的守卫?”
  他声音骤然一厉。
  “守谁?防谁?”
  “难道是圣天子么?”
  这句话落下,东厂番子手中刀锋同时往前一压,三百武僧脖颈上立刻渗出血线。
  殿中诸僧脸色骤变,弘济深吸一口气。
  “雨督主,我等佛门僧眾向来与朝廷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之事,或许有误会。”
  “误会?”
  雨化田笑了。
  “稽税司请你们交帐,你们说佛门净地,不入王法。”
  “东厂请你们配合,你们说阉宦无礼,不得入寺。”
  “锦衣卫上门查封,你们说昏君无道,佛敌当诛。”
  “现在刀架在脖子上,知道误会了?”
  雨化田哗啦一声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眾人:
  “不,你们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阿弥陀佛。”
  弘济不忍地合上双手,他心知今日之事绝非能够善了。
  这昏君,以及昏君的爪牙是铁了心的要將他万佛寺覆灭。
  可即便心知如此,一颗慈悲心在怀的他还是忍不住出声,再做最后的无谓努力:
  “贫僧乃万佛寺住持,寺中诸事,由贫僧一人承担。”
  “雨督主若要拿人,拿贫僧便是,这些僧眾都只是听命行事,与此事无关。”
  雨化田冷冷看著他,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你说无关就无关?”
  弘济睁眼。
  “出家人慈悲为怀,贫僧愿以身受罚。”
  “如此泼天大罪,你受得起么?”
  雨化田向前一步。
  “万佛寺私通世家权贵,输送金银,私吞国有財產数以亿万计!”
  “如此罪责,岂是你弘济一人一死,便可以消除的?便是搜山检海、挖地三尺,我等也要將圣天子的银子都找回来!”
  他上下打量弘济,眉眼里没有私人的仇恨,全是对进步的渴望。
  话到此处,雨化田没了再和这些胡教叛逆说下去的兴趣。
  转过身去,摆了摆手。
  “给本督主,杀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