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以后不挨冻了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23 13:06      字数:2617
  寒风如刀,颳得吉普车的帆布顶棚“啪啪”作响。
  赵山河刚拉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踩上踏板,那股子刚才在苏军哨卡被强行压下去的酒劲,像是迟来的洪水,猛地衝上了天灵盖。
  那是96度的工业酒精和65度二锅头混合后的疯狂反噬。
  “嗡——”
  脑子里一声爆鸣。
  赵山河眼前一黑,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小心!”
  一直跟在身后的金万福眼疾手快,扔掉手里的雪茄,一步跨过来,用那並不算宽厚的肩膀死死顶住了赵山河的后背。
  “赵老弟!挺住!”
  金万福扶著赵山河,看著那张此刻已经惨白如纸的脸,语气里全是真真切切的心疼和敬佩:
  “这次……真是苦了你了!”
  “为了这批钢,你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赵山河深吸一口冷气,借著这股子如刀的凉意,强行把胃里的翻江倒海给压了回去。
  他晃了晃脑袋,推开金万福的手,想站直,但腿还是有点软。
  “没事……”
  赵山河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呼出的白气里带著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只要钢材过来了……这点酒,算个屁。”
  “这哪是酒啊!那是刀子!是他在妈的液体炸药!”
  金万福看著赵山河这副硬撑的样子,竖起大拇指,语气夸张到了极点:
  “老弟,哥哥我是真服了!五体投地!”
  “那个瓦西里,在边境线上是出了名的『西伯利亚酒漏子』,多少人被他喝得胃出血进医院!今天让你硬生生给喝趴下了!喝吐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赵山河的名字,在整个黑河口岸都能当通行证使!太硬了!真他妈硬!”
  金万福一边吹捧,一边衝著不远处招手:
  “嘎子!死哪去了!快过来!”
  二嘎子早就盯著这边呢,见状像个猴子一样窜了过来。
  “哥!”
  看著赵山河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二嘎子眼圈瞬间红了。
  他赶紧把肩膀凑过去,让赵山河那沉重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用半个身子扛住赵山河的重量:
  “哥,你没事吧?要不我背你?”
  “背个屁,老子能走。”
  赵山河骂了一句,但身体的重量还是实诚地全压在了二嘎子身上。
  金万福看著这一幕,赶紧上前一步,拍了拍手里的黑皮包,发出一声沉闷又悦耳的声响。
  “老弟,身子要紧,心更得放宽。”
  金万福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完成了重大任务的如释重负:
  “那五车皮钢材,手续已经全办完了。刚才李局长亲自打了招呼,连夜掛车,直发省建工局。”
  说到这,金万福的眼睛里闪著光:
  “这批钢,是国家急需的指標货。咱们把它弄回来,那就是给国家填了窟窿,立了大功!以后在省里,老弟你腰杆子就硬了!”
  “至於这个……”
  金万福拍了拍手里的皮包:
  “这包里,是咱们这次山货的结算款,还有你从瓦西里嘴里硬抠出来的那30%溢价,我全给你折成了现票子。”
  他拉开拉链的一角,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卷子更加珍贵的外匯券。
  “一共三万三千块,外加五千外匯券。”
  “现结!绝不拖泥带水!”
  金万福拍著赵山河的胸口:
  “你把命豁出去了,哥哥我也不能掉链子。钱,一分不少;车,我之前答应你的卡车也到了,明天我让人给你开到屯子里去。”
  赵山河看著那鼓鼓囊囊的皮包,眼里的醉意散去了一分。
  他咧嘴一笑,伸手在金万福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金老板,讲究。”
  “上车,回家。”
  ……
  靠山屯,夜深了。
  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赵山河家的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风中摇晃,倔强地亮著。
  屋里,林秀坐在炕沿上,手里纳鞋底的针线活早就停了。
  自从那天赵山河出门去处理拦路虎,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天了。
  虽然前天赵山河往村部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事平了,还有点尾巴要收”,但这心就像是悬在半空中的水桶,七上八下的。
  林秀看了看睡在炕头那头、已经发出微弱鼾声的女儿丫丫,嘆了口气,把有些散乱的头髮別到耳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哈了一口气,用袖口擦掉玻璃上的窗花,往外看去。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卷著雪花拍打窗户的声音。
  “汪!汪汪!!”
  突然,院子里的黑狗猛地窜了起来,衝著大门口狂吠。
  林秀的心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门,连棉袄都顾不上披,穿著单衣直接衝进了院子里。
  “山河?!”
  大门口,两束刺眼的车灯光柱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满身泥泞的吉普车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
  二嘎子先跳了下来,然后费力地从副驾驶上架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著厚厚的羊皮袄,顶著一顶狗皮帽子,身形晃晃悠悠,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几乎全压在二嘎子身上。
  借著车灯,林秀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熟悉、疲惫、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的脸。
  “山河!!”
  林秀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根本顾不上冷,三步並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扶住了赵山河的另一只胳膊。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一样。
  “咋……咋喝成这样了?”
  林秀的声音都在抖,手摸到赵山河滚烫的额头,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不是去送货吗?怎么像是去拼命了?”
  “嫂子……別哭,別哭。”
  二嘎子嘿嘿訕笑著,帮著林翠把赵山河架进屋里,放到热乎乎的炕头上:
  “哥没事,就是跟那个老毛子拼酒,高兴,多喝了两杯。”
  “拼酒?那是拼命!”
  林秀一边帮赵山河脱鞋,一边埋怨。
  “嫂子,那个……”
  二嘎子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刚才金万福给的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哥这次……办了大事。”
  二嘎子把皮包放在炕桌上,拉链拉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还有那更值钱的外匯券。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钞票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力。
  林秀愣住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恐惧,甚至压过了惊喜。
  “这……这是多少?”林秀的手有些哆嗦,不敢去碰那个包,眼神里全是慌乱,“嘎子,你们……你们没干啥犯法的事儿吧?”
  “哪能呢!”
  二嘎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醒了隔壁邻居:
  “这是正经生意钱。哥拿命拼回来的。”
  “这有三万三千块……还有五千外匯券。”
  “嫂子,哥就交给你了。”
  二嘎子看了一眼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的赵山河,又看了看震惊中的林秀,憨厚地笑了笑:
  “我先回去了,明天……明天我再来。”
  说完,他帮著带上了房门,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著,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秀看著炕上那个满身酒气、眉头紧锁的男人,又看了看桌上那包足以买下半个村子的巨款。
  她没有去数钱。
  她甚至把那个皮包推远了一点,像是怕那东西烫手。
  她打了一盆热水,拧乾毛巾,轻轻擦拭著赵山河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双粗糙的大手。
  “傻子……”
  林秀握著那只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手背上:
  “咱家不要这么多钱……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睡梦中。
  赵山河似乎感受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大手下意识地反握住了林秀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秀儿……以后……咱们不挨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