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放下一切
作者:螃蟹慢爬      更新:2026-05-07 09:28      字数:7182
  芮芮能够感觉到,她的答案让梁进非常高兴。
  那种高兴不是表现在脸上的笑容,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芒。
  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许多,像沙漠夜空中的星辰,灼灼生辉。
  他问了很多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圣主可汗游歷的路线,到他沿途经过的部落,从他遇见过的人,到他学过的歌谣。
  芮芮都一一回答,把自己知道的、记得的、甚至只是听说过的,都翻出来告诉他。
  有些问题芮芮答不上来,她毕竞没有亲身经歷过那些事,只是在胭脂山的典籍中读到过。
  她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主人失望。
  可梁进只是点点头,说没关係。
  那语气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很快到了晚上,梁进还让芮芮和小婉一同侍寢。
  芮芮知道自己给了主人满意的答案,所以主人也多给了她一些宠爱。
  有时候,芮芮甚至在想,自己以后会不会成为主人的閼氏。
  在草原上,女奴是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閼氏的。
  那是只有贵族女子才能拥有的身份,是血统和地位的双重保证。
  一个女奴,连想都不该想。
  但是西漠不是草原。
  她觉得小婉或许有可能成为閼氏,毕竟小婉是公主。
  甚至有时候,芮芮觉得自己或许也能,毕竟她是萨满。
  在草原上,萨满的地位很高。
  一个强大的萨满,比一千个勇士还要珍贵。
  如果有一天,当她有师父一样厉害的时候,那她或许真的有机会。
  不过芮芮倒是觉得无所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现在虽然是女奴,但是她感觉她的生活待遇和小閼氏也差不多。
  有精致的衣服穿,有美味的食物吃,有柔软的床铺睡,还有人伺候她的生活。
  在草原上,就算是小閼氏,也不过如此了。
  可芮芮有时候也会惊觉,自己似乎很快就適应了女奴的身份。
  她不仅在行为上,甚至在思想上,也开始越来越习惯以女奴的视角来思考。
  她会不自觉地观察主人的脸色,揣摩主人的心思,猜测主人的好恶。
  她会因为主人的一个微笑而高兴,也会因为主人皱一下眉头而忐忑不安。
  这个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太没有骨气了,太胆小了。
  她应该反抗,应该愤怒,应该像孥婭那样,即使被打得满嘴是血也要骂回去。
  可她没有。
  她只是乖乖地跪著,乖乖地服侍著,乖乖地接受著一切。
  可同时,她也会想起师父。
  师父还在的时候,她也曾因为自己的胆小懦弱而苦恼。
  她问师父,为什么她这么没用,为什么她连打架都不敢,为什么她看到血就会发抖。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把她带到了胭脂山的书海之中。
  那是一片巨大的石窟,洞壁上凿满了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洞顶。
  书架上摆满了羊皮卷,有些已经发黄髮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师父带著她翻阅那些古籍,一页一页,一卷一卷,从清晨到黄昏。
  师父告诉她,在远古时候,人族初生之时,天地间由神兽统治的时代。
  那个时候,大地上还有著各种异兽和人族一同生存,它们强大,凶猛,不可一世,是人族的天敌。师父指著那些图画,那些从岩画上临摹下来的画,那些远古人族的画。
  画上的人很小,小得像蚂蚁,而兽很大。
  人拿著石矛,站在巨兽面前,像是在等死。
  从远古的画,到了后来文字的诞生,通过文字的记载,通过无数史料和神话,来让芮芮看到那些曾经存在於世界的千奇百怪的异兽。
  有些异兽有翅膀不会飞,有些异兽有脚不会走,有些异兽长著人脸却不会说话。
  它们千奇百怪,形態各异,是天地造物的奇蹟。
  师父最终告诉芮芮结论,远古时候,世间凶狠勇敢强大的异兽数不胜数,但是隨著岁月变迁,那些异兽都在时光的长河之中灭绝了。
  它们的骨头变成了石头,它们的皮肉化作了泥土,它们的名字被遗忘在歷史的尘埃里。
  就连曾经主宰世界的神兽,如今也都没了踪影,被迫蛰伏在世界最阴暗深邃的角落之中躲藏。唯独有一种兽类,在人族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直至今日,其同时期的异兽都已经灭绝殆尽,可它依然存在。
  或许以后人族灭绝了,它同样还能生存下去。
  那就是老鼠。
  老鼠昼伏夜出,一有风吹草动就躲藏,可它们却能够迅速適应各种环境。
  它们吃什么都行,住哪里都行,天冷了钻进洞里,天热了躲进阴凉。
  它们不强壮就跑,不勇敢就藏。
  它们是最胆小的动物,但它们的生存能力就连伟大的神兽都无法比擬。
  人族社会,以胆小如鼠来嘲笑別人。
  却不知胆小只是不受人的道德观喜爱,但是却能够被这片天地所喜爱。
  胆小的人,也更容易生存。
  因为他们不会去招惹比自己强大的敌人,不会去挑战不可能战胜的对手,不会为了所谓的尊严和荣耀去送死。
  师父这个时候,就会摸著芮芮的头,让芮芮不用为自己的胆小烦恼,不要被世俗的道德所约束。只要她还想要活著,那就遵从自己的本心,开心活著就好。
  芮芮每当想到这些话,她就不再苦恼了。
  她不再为自己的胆小羞愧,不再为自己的懦弱自责,不再为自己的退缩懊悔。
  她就是她,一个胆小的女孩,一个只想安安静静看书的女孩,一个不敢打架不敢杀人的女孩。这不是错,这是她最舒適的样子。
  以前害怕和梁进接触的她,如今在睡觉的时候,也愿意蜷缩在梁进的怀里。
  那怀抱很暖,很宽,像一座山。
  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草原上的鼓声。
  这让她能感觉到安全,也能让她睡得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没有噩梦,没有恐惧,没有在半夜被惊醒。
  第二天一大早,梁进离去之后。
  小婉却对芮芮有些不满。
  她撅著嘴,双手叉腰,站在床边,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芮芮,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光躺著什么都不做,你得主动一点。”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责备,更多的是著急:
  “主人要我们,是因为他在修炼《摩訶伽罗护法功》,我们得主动帮助主人。”
  芮芮有些尷尬,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不太懂……”
  她学识丰富,自然知晓男女之事。
  那些古老的典籍里,有关於繁衍的记载,有关於生育的知识,有关於人体的奥秘。
  可她並没有什么经验,更不知晓如何配合主人修炼。
  那些纸上得来的知识,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就全都不管用了。
  小婉拉住芮芮的手,那手柔软而温暖,带著少女特有的温度:
  “不怕,我会教你。”
  她凑近芮芮的耳朵,压低声音:
  “来,你跟著我教你的做……”
  就在两人在房间中研究技巧的时候。
  梁进已经来到了书房,並叫来了冷幽。
  书房的门紧闭著,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冷幽站在梁进面前,一袭黑衣,面容不似对外人时清冷,反而温柔太多。
  “我打算出去一趟。”
  梁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跟著,他就將打算复製圣主可汗突破一品的事,跟冷幽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详细,从芮芮告诉他的方法,到他自己对这个方法的理解,再到他打算如何实施。冷幽听了,当即表示反对。
  她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在战场上才会有的警觉。
  “侯爷,那个芮芮刚来这里,她的话属下觉得不可信。”
  她的声音冷硬如铁:
  “若是她心怀不轨,恐怕会对侯爷不利。”
  这一刻,冷幽心中对芮芮不由得有了几分杀意。
  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草原女孩,那个只会躲在藏书阁里看书的书呆子,那个被所有人拋弃的小萨满。如果她真的是黑龙国的奸细,如果她真的是故意编造这个方法来害侯爷,那她就该死。
  一个小女奴,胆敢忽悠侯爷隱姓埋名,隱匿行踪,玩人间消失?
  若是这女奴是黑龙国的奸细,到时候西漠没有侯爷坐镇,黑龙国趁机来犯,或者趁机打算暗算侯爷,那么將会对形势造成严重的破坏。
  可梁进却还是坚持自己的主意。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可能,也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我觉得芮芮说的办法,有很高的可行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是发现此道不通,我会很快返回。”
  梁进眼下確实没有太多时间。
  他不可能犹如那圣主可汗、右屠耆王那样动輒花费十年八年的时间来寻找突破的机缘。
  他只是打算去进行验证,这条路是否真的走得通。
  毕竟突破一品境界的方式很多,不同人有不同的道路。
  若是这一条路不適合梁进,那他不会浪费时间。
  但是……
  如果这条道路真的对梁进有用,那么梁进一定会走下去。
  即便真的花费十年八年,他也会坚持下去,直至成功。
  大不了,西漠的所有势力他尽数放弃。
  那些他辛苦打下的地盘,那些他费尽心思收服的人心,那些他日夜操劳治理的州郡,都可以不要。只有自己的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没了西漠,他別的分身依然还有著庞大的势力,这对於梁进来说並不难选择。
  他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筹码的赌徒,他的牌桌上有的是翻盘的机会。
  一品境界,他必须要进!
  “冷幽,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我了。”
  梁进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冷幽闻言,只能长长嘆了一口气。
  她很清楚,一旦梁进决定了的事情,她没有办法反对,只能服从。
  梁进继续说道:
  “黑龙国的进犯,短时间內我並不担心。”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唯一担心的,就只有湮曦会那帮藏头露尾之辈。”
  他转向冷幽,眼神锐利如刀: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多盯著花弄影。”
  “若是她有什么不轨之举,那么……寧可杀错,绝不放过。”
  花弄影本是湮曦会的重要成员,后来在冷幽的搜魂术下精神崩溃,失去了所有记忆。
  梁进留著花弄影,很大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用她为诱饵,钓出禪曦会那帮老鼠。
  可也不知道湮曦会是不是警惕性太高,花弄影进入侯府这么久,湮曦会的人也一直没有露面过。冷幽回答:
  “属下明白。”
  她顿了顿,又问:
  “侯爷,您打算什么时候走?”
  梁进回答:
  “马上就走。”
  一旦决定要做某一件事,那梁进就不会有任何犹豫和耽搁,说干就干。
  冷幽一愣:
  “这么快?”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舍:
  “侯爷,您不多在府中歇息几日吗?”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也好让属下……能多伺候您。”
  冷幽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和心疼。
  这段时间,梁进一直忙碌著同黑龙国的大战。
  从调兵遣將到运筹帷幄,从亲临前线到坐镇后方,没有一刻停歇。
  如今好不容易议和,得到喘息,可梁进闭关完之后却又要出发,都没有歇息的时间。
  可谓是忙得脚不歇地。
  梁进笑了笑:
  “既然做出了决定要尝试这条道路,那就速去速回。”
  “如今时间紧迫,我也不愿过多浪费。”
  冷幽起身,那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不想走完:
  “属下送侯爷。”
  梁进却挥挥手:
  “不必。”
  “也不用惊动任何人。”
  冷幽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可最终,她只是幽幽说道:
  “属下预祝侯爷此行,马到成功!”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嘆息。
  於是梁进离开了侯府。
  他没有告诉除冷幽之外的任何人,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独自离去了,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不留痕跡。
  梁进已经从芮芮处了解到,圣主可汗当年走的路,就是放下一切。
  所以现在,梁进也会放下一切。
  他放下了西漠都护的权力,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镇西侯,不再是西漠的主人,不再是可以號令千军万马的將军。
  他放下了镇西侯的財富,侯府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那些宽敞明亮的宅院,都不要了。
  他没有妻儿,所以不需要放下亲情。
  虽然他女人很多,但是梁进却並不认为他们之间有爱情。
  冷幽忠诚他,尊敬他,感激他,甚至將自己的性命和她女儿的性命都交到梁进的身上,但梁进並不认为冷幽爱他。
  两人是情人,是上下级,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依附关係,他们的床笫之欢是肉慾的满足,是压力的释放,是权力关係的另一种延伸。
  小婉也忠诚感激梁进,她愿意为梁进献上一切,包括性命。可梁进依然不认为小婉爱他。
  小婉从小被培养当一名女奴,她也十分称职。她伺候他,服侍他,取悦他,就像她应该做的那样。那不是爱,那是职责,是习惯,是生存的本能。
  至於芮芮,那就更不可能了。芮芮只是畏惧他,臣服他。
  同样的,梁进也並不爱她们。
  他乐於拥有她们,喜欢她们,可不爱她们。
  他的这具分身,不需要那么多情情爱爱。
  那是多余的东西。
  梁进也封闭了自己的武功。
  除了佩戴【镇元碾龙锁】之外,梁进还让冷幽使用了星魔海的秘术,用银针刺入了梁进的几处重要穴道,封闭了梁进的武功。
  那些银针细如髮丝,刺入穴位时只觉微微一麻,隨即整个身体都变得沉重起来。
  如今的他,已经无法內力正常运转,修为尽隱,已经称不上武者,连九品境界都没有。
  武功方面他就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修炼过任何武功的普通人。
  但梁进的肉身却依然坚韧,这比普通人强好几个层次。
  可以梁进现在的情况,想要將肉身变得孱弱可不容易,非要这样做的话,很可能会让梁进受伤。在梁进看来无异於得不偿失。
  所以肉身的强悍,他也只能保存。
  同时,梁进还放弃了自我。
  “孟星魂”这个名字,自然是不能用了。
  那是镇西侯的名字,是西漠主人的名字,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要把这个名字也放下,像脱掉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
  梁进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曾阿牛”,普普通通,平平无奇,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他甚至换了一身衣服,寒州城中那种隨处可见的普通衣服,灰扑扑的,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草原上的二弦琴他实在不会弹,於是便带了一把三弦琴。
  他也成为一名行吟者,一个走江湖卖唱的流浪汉。
  最后,他骑了一匹骆驼。
  出了寒州城之后,他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於是便骑在骆驼背上,让骆驼来替他选择。
  骆驼迈著缓慢的步伐,驮著他走进茫茫沙海,走进无边的荒凉。
  他们一直走,走走停停。
  骆驼走,他就走。骆驼停,他就停。
  从日出走到日落,又从日落走到日出。
  太阳在头顶烤著,月亮在天上照著,星星在夜空里闪著。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骆驼甚至不走道路,而是游荡在茫茫沙海之中。
  所幸这头骆驼似乎能够寻找到沙漠之中的绿洲,才没有让它和梁进都渴死在沙漠里。
  没错,梁进甚至连繫统的能力都放弃了。
  他不使用【千里追踪】確定方位,不使用【道具栏】拿取物品,不使用任何系统赋予他的便利。他要像当年的圣主可汗一样,彻底放弃一切,使得自己犹如一粒渺小的尘埃。
  只有足够低,足够卑微,或许才能够看清通向高处的阶梯。
  刚开始的时候,梁进十分不习惯。
  甚至,会有强烈的焦虑。
  他习惯了一直升级,一直向上爬,一直稳打稳扎地发展,一直朝著復仇的目標奋斗。
  他一直停不下来。
  可是此刻,他忽然放弃一切,隨风沙而动,漫无目的地寻找著所谓的机缘。
  整个人,一下子閒了下来。
  这种无所事事,让他短期內充满了痛苦。
  但过了几天,梁进逐渐调整好了心態,他反而开始习惯適应了这种愜意的日子。
  他不再刻意搜寻,不再强求此行就一定要寻找到机缘。
  他不再想那些还没做完的事,不再想那些还没报的仇,不再想那些还没见的人。
  这让他,开始適应这种清閒。
  “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
  梁进大笑著,骑著骆驼继续游走在沙漠之中。
  又过了几天,梁进却没有这么轻鬆了。
  沙漠之中,永远都是黄沙烈日,连人影都看不到一个,很容易就让人枯燥。
  尤其食物和水,已经开始见底了。
  水囊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水,润润嘴唇都不够。
  乾粮袋早就空了,只剩下些碎屑。
  也是多亏梁进肉身强悍,才能坚持下来。
  否则若是普通人,早就扛不住了。
  可是在长期缺少食物和水的情况之下,梁进也得同样遭受生理上的折磨。
  虽然只要他愿意放弃,立即就可以从【道具栏】之中获得数不尽的食物和水,但他却依然还在坚持。他要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他要试试,什么才是真正的放下。
  他又走了两天,遇到了一片风蚀岩石林立的地方。
  那些岩石在风蚀之下,犹如一朵朵巨大的蘑菇。
  梁进没想到,在这沙漠深处的地方,竟然出现了一顶帐篷。
  那帐篷很小,很旧,是用骆驼毛织的,灰扑扑的,和周围的沙石几乎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走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帐篷里住著一个独居的老人,看上去形同野人。
  他的头髮和鬍子都白了,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哪是须。
  脸上满是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得像树皮。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浑浊却警觉。
  老人对梁进充满警惕,像一只缩在洞里的老狼,他盯著梁进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反覆打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接纳。
  他给梁进一只烤熟的蜥蜴,几把晒乾的虫子,还有一壶浑浊的水。
  这些东西在嘴里嚼著,有一股土腥味。
  梁进便也在这里暂时住了下来,住了三天。
  白天,他会在沙漠里到处抓虫子和动物,也会在沙漠里寻找水源。
  他学会了看风向,看沙纹,看云的走向。
  他知道哪种沙子里能挖出水,哪种植物根茎能嚼出汁,哪种虫子的味道最好。
  到了晚上,他会跟老人聊天。
  老人话很少,有时候一整晚都不说一个字。
  他似乎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导致语言功能出现退化的跡象,说起话来很是困难。
  梁进也不逼他,就那么坐著,听风声,听沙响,听自己的呼吸。
  老人一个人孤身住在沙漠深处,必然有他的苦衷,梁进没有问缘由。
  他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是问: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无聊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梁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有很多人陪的时候,也未必就快乐。”
  梁进微微頷首。
  他是镇西侯,府中有很多人陪。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快不快乐,他只想过自己强不强,能不能去復仇了。
  快乐是什么?
  他好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似乎穿越到这个世界,他就没有快乐过。
  他来到这里从在皇宫中当禁军开始,就一直提心弔胆。
  因为在这个世界,他如果犯了错,哪怕只是小错,也是会死人的!
  他不想死。
  他很怕。
  所以他一直想的是生存,没有好好想过过快乐的日子。
  梁进摇头嘆气,然后去睡觉。
  这一夜,他梦到了很多前世的事情。
  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层雾,看不清,摸不著。
  可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世界。
  那个有高楼大厦的世界,有车水马龙的世界,有爱他和他爱的人的世界。
  那个时候的他,有苦有乐,但总归来说还是快乐的,至少他没有后悔来这人世走一遭。
  第二天早上,老人没有起来。
  他死了。
  死得没有任何徵兆。
  也死得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睡著了一样。
  乾瘪的嘴唇微微闭著,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的身体缩在被子里,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粒被风吹到角落里的沙子。
  梁进把老人埋在帐篷后面。
  埋完之后他站在坟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这个老人相处了三天,说了不到十句话,连老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牵著骆驼继续走。
  走了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已经被风沙吹塌了一半。
  那灰扑扑的帆布塌在地上,和周围的沙石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帐篷,哪里是沙漠。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老人死的时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而他就要离开这里,从此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记得这个老人。
  他就像一粒沙,被风吹来,又被风吹走,不留痕跡。
  他觉得这很荒唐。
  但他不知道荒唐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