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暗查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21 15:56      字数:2247
  冬天的雪,下了几天,又下了几天。
  城东杨记的医馆里,看病的人照旧排到了巷口。可杨胡心里清楚,这院子四周,有一双眼睛,盯著自己越来越紧了。
  斜对面那间赁下来的宅子,住著几个自称做小生意的人。这几日,他们往杨记门口瞅得越发频密。街上还有人来报信说,有陌生人在巷子里来回打听杨记几位娘子的来歷,问一回比一回细。
  赵府的人!
  城西,赵府。
  赵衙內从那回被他老子揪了出来,就天天想著等他老子出来给他出口气!
  结果这赵通判,就是没动手!
  一个当过京官的赵通判,做事不赶时间,他要把一个人收拾了,从不会大街上来打出手,那是莽货的做派,他要的是先把人翻个底朝天,找住七寸,再不动声色地逮活鱼。
  这一段时间,他就派出得力人手偷偷摸摸地查了下城东那间杨记。
  查回来的,桩桩都怪怪的。
  这姓杨的郎中,半年之前还是个塞北茅草村子里跑江湖的游医,连城门都抹著灰夹著难民一起走的。
  可是这游医进了城,这么快,就治好了大粮商周家老头的绝症,周记上下都喜欢他,又在城北帮过大道上的城防营,连城防营的王都头都和他称兄道弟。
  游医,凭什么能让周记城防营都为他撑腰?
  还有,他家院子里面的女人们?
  赵通判的人远远地看过去那抹灰,但是遮不住一身英气的女人一面,回去匯报的时候连说话都结巴。
  女人站在那儿,腰板硬挺,眉目凌利,不像普通的女人家,而是见过世面经歷过大风大浪。
  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
  普通跑来的女人,哪里会养得出那种气势来?能把这种气势养出来的人,或者家门不错,或者是世家,可人家怎么会跑到边塞藏在一个野郎中的院子里还躲个鬼都不敢露出来?
  先查城里户籍卷宗,城东杨记,半以前落的户,家里人跡填的是塞北一个小村子,男主人姓杨,女眷四人,登记的名字都是很寻常的名字,可是这四个名字,往上一查全部都空著,对不上任何一家有根有脉的人家。
  他又让人去茶楼酒肆打听一下那几位娘子的样子,嘴巴,说话。
  一般二般的就过了,只有那个抹灰,一身英气的女人生性不好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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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人说到时候就说看起来不是一般人,但又说不出是什么人。
  还託了一位京城郎官的熟人把那女孩子的样子年龄详细画了下来,请人对著京里这些年有没有失踪沦落的大小姐对对號。
  可是封封回信传回来,那姑娘是怎么来的?好像凭空冒出似的,压根儿不对號。
  越是不对號,赵通判心里就越发沉重。
  “爹,”赵衙內催了一次又一次,“查好了吗?啥时候动手?”
  “爹!”赵衙內跺起了脚,“不就是个野郎中、几个娘们么?你就说一句,俺带人抄了院子,把他请回府,还有人能说什么不?”
  “傻蛋!”赵通判一巴掌拍到桌面上,“你说大街上拦人、造谣生事,断人家生意哪一点赚到了?那个姓杨的,背靠周记、城防营,你碰一根手指头,明天全城就知道是你赵家倚仗势力欺负人了。”
  他歇了会气,黑著脸说:“那里的水,不是你想的那样浅,那女人来头不明,动手太危险,万一闹出收不了的场祸,你能担待得起?”
  他又要去查,查清楚那个女人来头,抓住她,才能一招致胜。
  一个外乡郎中的背后有大粮商和城防营撑腰,院子里还藏著一个气度不凡来歷不明的女人……赵通判做了大半辈子官员,本能的感觉到这背后隱藏的东西,远比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想泡著美人的那个东西,要大多了。
  他甚至有种感觉,他要是真的戳破这窗户纸,抓起来的可能不是祸而是大大的一件功。
  正因为这样,他反而不能著急。
  赵通判不知道。
  穷极心机怎么也无法摸清的那个女人,是镇国公的孙女秦英——那位奉旨与三皇子联姻,巡边路上遭埋伏,被官方文书描述为力战殉国的將门虎女。
  一个明明应该是死在了边关的女人,却实实在在地活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这座城东的院子里。
  他找不到,因为他做梦都没想过一个已经被扔进死人堆的女人还会活过来。
  夜,杨记后院。
  秦英坐在窗口,借著雪光擦洗那柄半新半旧的小刀。
  “赵府的人,越来越紧了!”突然她说,说话很小声,“今天柳叶说那些个跟梢的就连周记当时怎么请你们进府看病的都知道了。”
  杨胡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些天他们的眼睛已经越来越明目张胆地盯在院子里了,问的问题也渐渐开始往骨头里去了。
  “赵通判这个人不太好办”,秦英道,“不像他的那个败类儿子只是在街上撒泼打滚,在背后查一层剥一层是要扒了我们的底!”
  秦英太知道这种人了。当年她在军中、在京里,见过太多这样心思深沉、不动声色的人物。当街拦人的赵衙內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这个一层层往深里剥的老父亲。
  她顿了顿,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这身份,瞒得过寻常人,瞒不过一个做过京官、存心要查的人。”她声音压得很低,“一旦叫他查出来……”
  后半句,她没说下去。
  杨胡知道她要说什么。
  一旦赵通判查出秦英是那个本该力战殉国的镇国公孙女,那比赵衙內当街拦人,要凶险百倍。不光是赵府,连那只藏在京里、当年把她写成死人的手,都会跟著找上门来。
  到那时,他这一院子人,谁也躲不过。
  他这些日子,明面上照旧坐诊行医,暗地里,却一刻没敢松:约束院里几个人出入留心,叮嘱柳叶盯紧斜对门那几双眼睛,但凡有半点反常,立刻回报。
  “查不到的。”杨胡却道,声音很稳,“他再会查,也想不到一个死人还活著。咱们只要不露破绽,他这条路,就走不到头。”
  秦英抬眼看他。
  灯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半分慌乱也没有。
  可她心里清楚,这话说得轻巧。赵通判在暗处一层层地剥,盯得一日紧似一日;而她那个瞒了大半年的身份,就像一层薄薄的窗纸,谁也不知道,会在哪一日,被这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一指头捅破。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了满院。
  赵府那双暗查的眼睛,藏在这沉沉的雪夜里,盯著这座院子,一寸一寸,往里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