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恶客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21 15:56      字数:2441
  杨家搬到城西的屋子里了,没过去五天。
  前头的大夫楼求医的患者已经在门口排队等候了。
  阿吉站在前面负责叫人抓药,风风火火;陆嫣守在药房里负责调配药物,把那些昂贵的药材一个个分类整齐。
  陆柔手里端著一本小记事本,每日的银钱,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后面,柳叶辟的田间土地已经准备好了,等著开春下种。
  大家忙得有声有色的,很充实的感觉。
  这日午后,杨胡坐在诊桌上给一个老头诊完脉,大门外突然传来停了一顶青呢子小轿子。
  车门拉开,走出来一个穿石青绸衣衫的男人,白白的脸庞,下巴下还留著三缕秀美的鬍子,手里举著一把摺扇,悠哉悠哉踱进来。
  他並没有立刻要看诊,那双眼睛先是环顾了一番这座医馆,然后往后头的院子看去,仿佛是估摸了估摸这块宝地价值几何?
  “怎么称呼?”
  男人摇晃了一下摺扇子,笑道:“久闻久闻啊,在这个城里传著,城西的杨大夫那一双手能起死回生,连那卫老太爷开了膛都能救活。
  如今一见果真是少年奇才!”
  杨胡手执毛笔,停顿了几秒钟。
  “怎么不舒服?坐下我看看”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什么症状。”男人收好摺扇子,来到杨胡面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是给我家那衙內来给大夫报个信的”
  杨胡拿著笔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家那衙內仰慕大夫你的医术,也仰慕……”男人拉长音节,眼角向后面又看了两眼:“也仰慕你家夫人,人家这神医就住在这么个破地方,把那几个夫人亏待的够呛!找个日子让人家那几个妇人过府做客,喝茶聊天!这点面子杨大夫还是会给我们的不是么?”
  男人说的客气,那点儿意思可真不小啊。
  诊桌后头,陆柔正在抓药,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惨白如纸,握著手中的药戥子颤抖不停。
  药房门口,柳叶不知何时已经躲在门口的帘子背后了,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腰间。在山野中她和蛮子对过战,杀人无数,杀这么一个小嘍囉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后头那抹灰的『药童』肩膀微抖,僵硬的撑了下去。
  秦英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了藏著的小刀子。
  她是谁?那是镇国公的孙女,上过大规模战役,数以万计的兵马在她面前列队点兵!可如今,却只能缩在这角落里,听一个递话的下人,把这般卑贱的话,当著她的面扔到头上。
  她气梗在喉咙,卡住了!说不出去,咽不下去。
  不过杨胡似乎听不到这些齷齪话里的侮辱,悠然自得把毛笔扔进了笔山中,才开口说道:
  “这位,姓甚名谁呀?
  又是哪个衙內?”
  “城西赵通判!”
  那人下巴一翘,把“赵通判”这三个字嚼的滴溜响!
  “咱们衙內的大名,杨大夫也听说了吧。”
  杨胡心里有了谱。
  城西的赵通判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赵衙內。
  一个靠著老爸做的是朝庭命官,在城里的混吃喝惯了,杀人放火都不算什么的主儿!
  之前差遣家丁在他的院子里晃荡一圈,又花钱打断他的药材,居然是这个主!
  现在,耐不住性子亲自打招呼了?
  “原来是赵衙內”
  杨胡笑了一下,笑的並不高调。
  可是笑的眼都没亮!
  “烦请先生回稟一声,
  我杨某行医之人,
  家里几个贱內,都是粗手糙脚,
  过府赴宴之物,可不要叫我丟丑折辱。”
  那人脸色阴了下来!
  “杨大夫你且想好,
  坏了咱们衙內脸面......”
  “先生!”
  杨胡不紧不慢打断他!
  “卫老爷的这条命是我抢回的,
  前几天搬家,卫少爷亲口说过,我有难处,只报卫某就是。
  城南的疤爷敬过我一杯酒,说谁要动我府中一根汗毛,
  先问我手下兄弟们答不答应呢。”
  他顿了下,声线不大,可是很清晰!
  “还有城南的周记,
  我也是救过他们一家的!
  先生回去告诉衙內,
  他请我家娘子喝茶,
  这个茶,
  是先过卫家、
  先过周记、
  还要先过城南疤爷这一关呢。
  他如果担得起这份干係,
  我就陪!”
  那人的脸青白青白的!
  卫府,周记,那是整个城市踩一脚也能抖三抖的男人,
  城南的疤爷更是一个不敢得罪的牛皮糖。
  他还以为一个外乡来的走方郎中,
  顶多是个小有名气罢了,
  过来搭个话,
  还不是乖乖的把自己给卖了?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几句花言巧语,
  就把一堆靠山给搬了出来!
  把他懟的一字也没反驳回去!
  “好!好得很啊!”
  那人扯出一把扇子,往袖子里面一揣!
  “杨大夫您这是不识抬举,
  我会一字一句告诉衙內,
  不过这城市的道理,
  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
  往后还得好好照顾自己。”
  他撇下这一句话,就甩著袖子出来,
  然后上了轿子,嘟囔的走掉了。
  一群前来看病的人都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才开始唧唧喳喳的嘀咕起来。
  “这是赵通判的大爷找麻烦了......”
  “那杨大夫也有脾气嘛,
  卫府、周记,
  说搬就搬出来了!”
  陆柔长长的呼了一口大气,
  脸上还是有些发白:
  “夫君这赵衙內,
  拦在大街上找晦气,
  又花钱断掉我们的药材,
  还过来送这么一句话.....怕是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陆嫣从药房中出来,端方的脸,严肃得很:“今天是把脸打回来了,但这么仗势欺人的东西,你越是当著眾人的面吃了瘪,越不好吞吐气,明的打不到他,以后,可能会搞一些阴的。”
  她毕竟是国公家出来的,见惯了这些东西。
  杨胡没说话,看著小轿消失的街口。
  他想到了卫府中的半句话,卫二老爷跟城西的郡丞府常有往来,还有那晚送平安脉过来的管家口中说出的那些话,在讲到了郡丞府的时候,也说了不少次。
  赵通判,郡丞府,卫府!
  这城內的有些大户,像是一张看不到边界的网,一条条丝,一根根线,连接在一起。
  他是顺著自己名气,想要向上攀爬的,那人给军粮往关外送去,给活著的人抹上一道黑写的死亡之状,会不会就是这张大网上的某个点?
  “相公你想些什么?”陆柔小声道。
  “我在想,那个赵衙內后面,是谁。”杨胡收了眼神,淡淡地道:“一个紈絝,没什么可怕的,怕就怕这城里的水要比一个赵衙內深得多了。”
  入夜时分,后院之中。
  秦英褪去药童一身衣衫,擦著那小刀,对著油灯亮起。
  “相公,今日那番话,是我连累了你。”秦英忽然开口,声音里压著一股没散尽的硬气,“若不是为著护我这身份,你这院子,本不必招惹这些人。”
  “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杨胡在她对面坐下。
  秦英没有说话,握刀的手,停了一停。
  许久,她才低声道:“今日他递话来,是明箭,咱们挡得住。我怕的是,这种人,挡了他一回,下一回,未必还会从正门进来。”
  灯光幽幽,映照著她一双虎眼,那是当过將军女人眼中才应有的警惕心。
  明箭,容易躲避。
  可那一把隱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一剑才是最需要避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