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噎食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21 15:55      字数:2563
  护道那趟回来,杨记的名声又涨一层。
  求医的排到巷口外头去了,连城西,城南都有慕名来找的人。杨胡依旧一天看病,空閒功夫盘帐看药园子,查那条乱石头岗的道子。
  这天中午,他就带阿吉去孙记拿一些药材。
  孙老掌柜还是照旧的一分钱不抬,最后又多给了一把金银花,回程的路上,阿吉一只手抱了药包,另一只手里还揣了两个孙记伙计塞的糖糕,笑得脚尖蹭噠噠响。
  走到城东一条热闹街道的时候,碰上午饭时间了。
  街边的吃食铺子掛著旗號子,冒起了蒸笼白雾,热腾腾的烧饼,麵食的香味混著吵嚷声音,挤成一堆。卖力气的脚夫,拉马车的,走街串巷货郎,一起围著桌子里扒拉两口。
  就在这时,前面闹了起来。
  一家麵摊那里,有人尖叫起来。
  杨胡看过去。
  一个拉车的大汉,刚刚还拿著碗大口吃炊饼,这会子突然站起来,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满脸通红。
  他张著嘴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是怪呼呼的“嗬嗬”,嗓子眼里好像堵了块破布。
  摊子上的人全都慌了。
  “哎呀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了?”
  “晕了吧?”
  “捏捏人中的!”
  有老婆婆忙活著去捏他人中,捏得自己指头都紫了,那人却越发不行,脸都开始发青。
  旁边有个货郎拍拍他的背,拍得越发急切;又有人说赶快去请神婆来叫魂吧,白天撞著不乾净了。
  那汉子两只眼睛直往外瞪,身体都在往下塌。
  有一个穿长衫的挤过来,抚著鬍鬚,是一个街口医铺里的郎中。
  他看了看汉子的眼睛,又摸了他的脉搏,摇摇头。
  “中了风,痰迷了心,邪气攻了心。灌一口热水顺下去,再叫魂唄。”
  有人端了碗热水来,要往汉子嘴里灌。
  汉子被呛得猛抽,脸更是青了。
  “住手。”
  杨胡把那碗水拨开。
  人群里有认识他的,道是:“城东杨大夫!”
  那郎中斜著眼看他,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鼻孔里哼了一声。
  “小鬼头,懂个屁?是中风痰迷,灌不动热水就是数到了。买寿衣吧。”
  杨胡不理他。
  他几步衝过去,绕到那汉子后面。
  不是中风,不是什么邪气。
  是噎了。一块还没嚼碎的炊饼,在嗓子气管里面卡住,气进不去又出不了。
  再过一炷香,人没了。
  这种事,换个他以前呆的地方,几下就能做出来了。现在连块乾净布都用不上,靠的都是一双手。
  杨胡一把搂住他的腰,一只手捏个拳头按在他心臟的地方,然后另一只手抓过去,用力的向上顶。
  汉子闷声一声。
  所有人都看傻眼。
  “啊你弄什么?!?”、“勒死啦!”、“拍肚子,打死啦!”
  那个郎中也黑了脸色:“操!你杀个人!”
  杨胡没有功夫和他说这个。
  顶不出来,他稳了手,再一顶。
  三顶。
  『噗』的一下。
  一块吃了一半的麵饼,直接从汉子的嘴巴里面喷了出来。
  掉地上。
  汉子“呵——”,大口地喘起气,弓著腰,撑著摊子,剧烈地咳嗽著。
  乌紫的脸,渐渐地恢復过来。
  活下来了。
  摊子上的人都鸦雀无声,半晌之后才炸开了锅。
  “这这就好?”、“一块饼?卡住了喉咙?”、“那个郎中说中风,差一点儿吃了?”
  汉子缓了过来,一下子给他跪下去了。
  “恩公!你救了我的性命!”他嗓子还是哑的。“我就赶路饿急了,一下子塞进去,一口面不吃,就往下咽……就觉得憋得喘不过气,眼也看不见,真的就完了!”
  杨胡把他拉起来。
  “吃东西要慢点。”他道,“噎在喉咙出不来,什么病都不及。一炷香不到气没了,神仙也没用。”
  那捋鬍子的郎中,脸憋成猪肝色,张了张嘴巴就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灰溜溜地跑到人后面去了。
  围观的人都指指点点。
  “亏得杨大夫走过了,否则那老郎中把人当作中风治死了。”
  “城东的那神医,前一阵子还在北道那边打跑乱石岗的强盗,蛇咬都从阎王那里抢回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
  一个挑担子的大叔舔舔嘴唇:“早年间我还见过我小侄儿,也是吃年的糕吃的噎住,家里人全是乾瞪眼,活活没了。要不是遇见了杨大夫,白瞎。”
  阿吉抱著药包看著傻眼。
  回到家路上的时候,忍不住问道:“师父,那汉子明明憋不过气来了,脸都紫了,怎么不是中风?”
  “中风的,脸一半歪掉,身体不会动了,气还是通畅的。”杨胡道:“他是吃的卡住的,气整个都断掉了。这个时候,喝水上不去气,掐人中也上不去气,会呛著的。你要把它从气里面给顶出来,气通了就好了。”
  “那你是从背后一搂?”
  “就是借一股劲,气往底下顶上来,把卡住的给顶出来。”杨胡道:“记住,以后碰到有人吃饭,忽然说不出话来,脖子拼命的掐,脸色紫青,那就是吃的东西噎住。別发傻,也不要喝水,就照这么办。”
  阿吉重重地点点头,牢牢记住了。
  那个汉子是个短脚车把式,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是靠著这么个生意吃饭。
  杨胡啥也没拿他的,最后扔给两包顺气化痰的,汉子感激不尽,满脸涨红搓著手,说没什么別的好报答,一句话:
  “杨大夫,往后你要是出去跑腿儿办事,直接叫我,分文不取!”
  杨胡隨便问道:咱家跑啥路?
  汉子听这话,立刻就皱眉头:“北头这条路最近邪性大。”
  他压低声音说:
  “乱石岗上的人下手狠,前两天还劫了城西马记的一辆车。
  咱家这些做短脚的,谁敢走?绕远三天都没关係,不和他们碰面。周记的车嘛,一趟趟跑过去,也没见出什么事,真是邪乎得很!”
  杨胡心里记了下来。
  周记,还有乱石岗!
  这条线,旁人都看在眼睛里,只是没人往深处想想而已。
  杨胡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
  陆嫣迎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还在冒著热气的红薯。
  “听说咱们少爷在街上救了一个呢?”她眉眼含笑,
  “速度比我回来的都要快!”
  “举手之劳罢了。”杨胡掰开了红薯,咬了一大口。
  陆柔拿著算盘在那里拨弄,头都没有抬起来:“救人是好的事儿,可是咱们少爷又是一毛没有赚的,这个医馆全指著诊费那几个银子!”
  “该花的钱,花钱。该赚的钱,赚钱。”
  杨胡笑道,“那个车夫一家人都指望著他,拿他一块钱,跟拿他半条命似的!”
  陆柔撅起嘴巴,终究还是没能说什么,一笔“赠药”加到了帐本上,不过笔头一顿,把那两个袋子的成本也一起算了进去。
  秦英坐在窗口那边,正握著磨刀石,半天也没有往刀上动动手。
  “你就这样一个人吶。”
  她说:“救人永远都不会嫌地点不对!”
  “病人在哪,哪里就是医院!”
  秦英没搭理她,灯光照耀下的侧面,那点锐利淡了些许。
  到了夜里,关了医馆,杨胡坐在那里。
  今天街上这一幕,没用药,没扎针,就是那么一手,把一个人被噎青了的脸又拉了回来。
  这种事情,是最容易传播的。
  不出两日,城里又要多了几人慕名而来求诊了。
  他这家医馆,名气越发越大。
  只不过车子上的那段话,在他脑子里卡住了。
  周记的车子一趟趟过乱石岗,就没出过事。
  这就是那场“邪门”的地方,其他人不敢去想,他就一定要想清楚!
  杨胡熄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