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启程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21 15:55      字数:2445
  进城的时候,定了在疫散后的第五天。
  这几天,杨胡把里里外外的事情,一桩桩梳理清楚了。
  药园子,让柳大看著,刘寡妇领著几个帮工的老婆子打下手,浇浇水晒晒药,记帐也上了手。
  陆柔把帐册抄了一份留在村子里,哪种草几钱,卖给人家谁谁欠著谁谁……写的清清楚楚。
  柳大扛著把锄头,憨憨的搓著手。
  『杨大夫去吧,园子里有我呢』,他闷声闷气『一颗苗都旱不死。』
  这个人嘴巴笨,做事倒是实在,这段时间杨胡看得出来,柳叶可以託身的哥哥,差不了多少。
  柴房里的蛮子活口,绑得紧紧的,让给了石头哥。
  『哥,这个人金贵著呢,昼夜都盯死了,少一根头髮,我回来找你!』杨胡拍拍他肩膀。
  『放心吧,杨大夫你儘管放手的做。』石头哥拍胸脯,那嗓子震得屋子的房檁子都嗡嗡作响『借他十条胆子,都逃跑了!』
  出城那一天,天刚蒙蒙亮。
  杨胡没有想到的是,村门口这么多人。
  老钱家婆娘,颤颤抖抖扶著个棍棒,把一只篮子鸡蛋往陆嫣手上硬生生按过去。
  治好没有治好的,挨堵没有挨堵的,还有药园子里求生计的,一大群。
  『杨大夫,你要回来哦。』
  『是哦,咱村子缺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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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傻傻的人,吭哧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杨大夫俺一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后面一群,挤过来个女人,怀里抱著个小孩。
  那个小孩前一阵拉稀发烧,快没气儿了,是杨胡守了一晚上,一匙一匙喝的米汤盐开水救回来的。
  女人什么都不说,只把小孩的小手往杨胡面前晃悠。
  『娃他爸说,这个娃一辈子都记得杨大夫你的恩。』
  杨胡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一个外来户郎中的他,原本就是想要找个地方安生生活。
  谁知道在这个穷到屁滚尿流的边塞小村落了根。
  『你们都回去吧。』他摆摆手,语气放低一些『不是不回来么。药园子在那里,我还回来分红包呢。』
  一群人笑了起来,
  笑的时候,分別的黏巴巴气氛,还是鬆快了一些。
  陆嫣抱著那一篮蛋子,回头又看了一眼村子,眼圈有点潮湿。
  陆柔挽著她,轻轻安慰:『小姐我们还回来。』
  秦英没有开口说话。
  她只是站在车上看著这群男女老少给自己送行的画面。
  眼睛总是一副冷冰冰的女人,这一次在面对这种情况时候,有了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她在军队待了十几年,见识了无数武器。可是这样一群人捧在手心里,不舍的把她放下去的感觉,还是头一次遇见。
  车马是他早准备好。
  一头骡子拉箱子和药材,陆嫣陆柔上了;杨胡牵马在前,秦英柳叶左右隨。
  秦英换了身粗布衫子,抹上一些灶火灰,把自己高高在上的气焰,生生按了下去。
  可杨胡知道,她的这只手,没离过袖中的短刃。
  烂肉、箭、腰牌。三件宝物,是掀翻这张大网的刀,也是引颈送首的火药包。
  “匣子还藏著身上吧?”
  “晓得。”秦英瞄了眼杨胡马背上的木盒,“进城水太深了。赵什长身后那人,谁知道我没有死。”
  她转了个头,瞥了眼杨胡马背上的匣子。
  臭肉、箭簇、腰牌,三者相连,才能揭竿为义,惹来灭顶。
  “丟了什么都行,不能丟它。”
  “懂。”杨胡笑了一下,“扔啥啥,都不能扔它。”
  风吹自塞外草原而来,夹杂著黄沙,在他们脸上划出一道道印痕。
  官道两侧无尽的荒草,遥远的山峰。灰扑扑的。
  这就是边塞。
  苦,贫,却也是他们这几日扎根的地方。
  秦英骑在马上,身材笔直,那是多年驰骋马背所养成。
  偶尔扫过杨胡,並肩策马前行的郎中。
  这傢伙总是吊儿郎当,嘴巴没正经。可护起人来,比任何人都靠谱。
  封井、退蛮、揪奸细。一一出手,都不露声色。
  她认识不少硬骨头的猛將,可还没见过这么一个人。
  一根银针就横扫千军。
  “你看啥呢?”突然间,杨胡扭头。
  “我看你认得清楚不清楚路。”秦英转开了眼,脸颊悄悄红了一截。
  杨胡笑了笑,没有戳破她。
  出了茅草村,过了邻村。
  没想到邻村也有几个等在这里的人,都是当初疫症里面,听著杨胡的方法,封井烧水喝些盐巴水,捡回来的一条性命。
  一位老汉拦在路上,非要在杨胡面前磕头不行。
  “不敢不敢。”杨胡连忙下马相搀。
  “杨神医!”这位老汉嗓门极响,“俺们邻村30多口子,全都是听您的救活了,这点心意您必须收!”
  塞过来的是几张烤饼、一小袋子粟米。
  不值钱。
  但杨胡瞧著那一张一张脸,又不好意思推掉。
  神医?这二字已经从茅草村传到邻村,顺著这条通向县城的大马路一路向前漂移。
  医名就是医名。
  虚无縹緲的,可它比金钱实在,能帮杨胡支撑在那座县城站住脚跟,保护一家老小。
  “杨大夫,俺家掌柜的叫我送一句话,”那伙计抹著汗,“城里的周老太爷又不行了,城里头的名医,都看不好,要不来,就是想您嘞!”
  杨胡拿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周老太爷,臌胀!
  这种病他是了解的,肚子里面有了东西,別人不知道是啥毛病,都当成水鼓,当成绝症,越给病人灌药,人就越少。慢慢的被熬掉了。
  “知道了。”放下了碗,“回来告诉你们老板,半个月內,我一定过去。”
  伙计说了个诺字,欢欣鼓舞的跑开了。
  杨胡看著城的方向嘆了口气。
  一波接一波的活啊。
  这一次,他来城里面的活计,怕是没那么容易过了。
  再次上马之后,走出不远,柳叶忽然勒住了韁绳,回身看了看。
  “咋回事?”杨胡问她。
  “后面。”她蹙眉道,声音压得很低,“自打出了邻村子,我就觉得有个傢伙远远的吊著,不远也不近。”
  柳叶也是个猎户出身,打猎时候跟踪辨別踪跡的能力最强。
  杨胡不动声色,顺手拿起韁绳,余光扫向后面。
  官道上的行人不断,不过是一个戴著帽子、脑袋一直埋的汉子,的確远远追上来一些距离,不快不慢,在他们身后跟著三五米之外的距离。
  杨胡脑子里转念飞速思索。
  一路上,从茅草村里走出来的时候,知道他背著那个匣子的人不多。能够这样快追上的也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赵什长那一条线上的手下早就把茅草村围堵了起来,怕的是他这匣子一旦进了城,落在能够扳掉西营的人手中。
  “別回头,咱们正常行走,柳叶在前面开路,秦英你在后面护著车子,到了前头的小镇上去,人多了,想办法摆脱那个吊著的人。”他说得很低声,“至於你那把短匕首,可以隨时掏了出来。”
  柳叶也不动声色,闻言低声答应一声,手上却摸著已经抽出来放在身后的那柄短匕首。
  秦英的脸色变得很阴沉,她放在身边的另一只手捏成了拳头。
  “那就是衝著匣子来的。”她说了一句冷语,“咱们还没进城呢,城里那张大网,就已经伸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