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起雾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21 15:36      字数:2929
  我咬了一口,差点没咬动。
  “大小姐,这饼跟你脾气一样,硬。”马二乐了。
  “你给本小姐闭嘴。”
  吃完饭。
  阿普没急著走,反而带我们去了村口。
  村口有棵老榕树,树根盘在土里,底下压著石头,石头缝里有旧布条,有红的,有白的,还有已经被风吹烂的。
  旁边插著几根树枝,看著不像隨手插的。
  阿普把包里的盐、白布、铁钉和酒拿出来放在树下。
  马二小声问我:“这是干啥?报到?”
  阿普解释说是磕头。
  “我给山磕?”
  马二一下不干了:“老头你没搞错吧!我马二这膝盖除了爹娘和我哥,没跪过別人。”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跪。”
  就一个字。
  马二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们跟著阿普在树前磕了三个头,马二磕得最敷衍,脑门离地还有一拳远,阿普看见了没骂他,只把那瓶酒打开,往树根倒了一点。
  “你们和其他人不一样。”
  郑有德问:“哪里不一样?”
  阿普把酒盖拧上:“上个月那伙陕西人不磕。他们说,山算什么东西。”
  “这话听著就欠揍。”
  马二骂道道。
  阿普看著山里说:“后来山也没认他们。”
  这话听著玄。
  但我那时候已经学乖了。
  外地规矩,你可以不信,但最好別当场笑。因为你笑的不是神,是人家的祖宗和脸面。
  阿普又说:“老辈子讲,这座山以前来过一个藏区大喇嘛,在山上住过。住了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走以后,黑石樑下头就不太平。”
  “喇嘛?什么时候?”白露立刻问道。
  “不知道。老话。”
  “有没有庙?石刻?经幡?”
  阿普摇头:“我不懂这些。”
  白露还想问,郑有德打断她:“先走。”
  从村子出来,山路开始往上拔。
  没多久,起雾了。
  凉山冬天的雾跟北方不一样,北方雾多是罩在头顶,凉山这边有一种填谷雾,像谁拿白布把整条沟塞满了。
  五米外人就虚了,十米外只剩影子。
  你別说找路,连自己刚踩过哪块石头都看不准。
  马二走著走著,忽然一把抓住我胳膊。
  “九峰,树底下有人。”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雾里真站著个影子,细长还歪著头。
  张西武往前走了两步。
  “別过去。”阿普喊道。
  可张西武已经到了近前,他用手拨开雾,回头说:“枯树。”
  我们走过去一看,確实是一棵枯树。树干上裂著口子,枝杈往下垂,远看像人披著头髮。
  马二鬆了口气,又开始嘴硬:“我早看出来了,试试你们胆子。”
  “呵呵,你刚才抓九峰抓得挺用力。”白露冷笑道。
  “那棵树叫望郎树。以前矿上塌了,有个女人天天来等丈夫,等不到,后来死在树下。老辈子说,她站成了树。”
  马二看了那树一眼:“你们这地方故事真多,走两步一个鬼。”
  阿普没理他。
  再往上,路边石头上掛著冰。
  阿普说那叫“腊白”,彝话里有人叫山神鬍子。马二手贱,掰下一根当拐杖,还挺得意。
  阿普脸一沉:“山神会认得你。”
  马二手一抖,差点扔了。
  想了想,又没扔。
  “认就认吧,我都掰了,现在扔不是更不给面子?”
  这话把我们都听乐了。
  可没乐多久,他就遭报应了。
  过一条溪沟时,阿普脱了鞋,光脚踩石头过去。我们没学,觉得冬天水冷,穿鞋稳当。结果马二第一个踩滑,“扑通”一下半条腿扎进水里。
  那水是山上雪化下来的,冷得能咬骨头。
  马二爬上来时,嘴唇都变了色。
  “妈的,给我冻成精了。”
  白露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包住了他的脚。
  马二愣了:“大小姐,你这围巾挺贵吧?”
  “闭嘴,再废话我抽你。”
  张西武从包里拿出一双干袜子,扔给马二。
  马二接住,没说谢,低著头换袜子,过了一会儿,他凑到我边上,小声说:“这人还行。”
  “你声音再大点,他就听见了。”
  “听见了。”张西武在前头淡淡道道。
  马二脸一黑:“你耳朵属狗的?”
  不一会儿,阿普带我们绕过溪沟,到一处分岔口停下。左边路窄,草被踩倒过,右边路往上,石头多。
  左边岔路口插著几根树枝,树枝上绑著鸡毛,底下压著石头,还有一点烧过的灰。
  白露马上拿本子记。
  “毕摩封的路。”阿普说道。
  马二不信:“封路还能靠做法事封?”
  阿普指著左边:“你不信,你走那条。”
  马二看了看鸡毛,又看了看雾,乾笑一声:“我这人尊重少数民族文化。”
  “上个月那伙陕西人走错了这条。后来一个人腿烂了,毕摩来封路。”
  毕摩就是彝族祭司。
  这个职业在外人眼里很神,嘴里念的东西听不懂,手里拿著经书、鸡毛、树枝,能主持祭祀、送魂、看日子。
  你要说全是迷信,也不对。
  山里很多规矩靠他们传,哪条沟容易塌,哪片林子不能进,哪口水不能喝,最后都变成了“神说不许”。
  说白了,在没有地图和医生的地方,很多经验只能披著神皮活下来。
  我们选择走右边。
  越走越高。
  马二开始喘,脸色开始不对,可嘴还硬:“没事,我就是刚才水喝多了。”
  “你水喝脚里了?”
  马二想回懟她,但好像没力气。
  张西武一句话没说,把马二背上的大包取下来,掛到自己肩上。
  马二站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没让你帮。”
  “你走慢了。”
  马二:“……”
  这比骂他还难受。
  翻过一道山樑,雾忽然散了。
  前方出现一座山。
  那山不算最高,但形怪,山顶像被刀削过,坡上有黑石带,云从山腰过。
  太阳正好从云缝里打下来,山顶竟泛出几道顏色,红、黄、青都有,看著不真。
  白露立刻拿出照相机,“咔嚓咔嚓”拍。
  马二也看呆了:“草,这山成精了吧?”
  “神山。”阿普低声道。
  郑有德眯著眼看了半天,没说话。
  山脚下有一片空地,已经有人在祭拜。三十来个人,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十几个青壮年。
  中间站著一个披黑毡的人,手里拿著东西,嘴里念著我们听不懂的话。
  阿普让我们把盐、布、铁钉和酒拿出来,又在地上摆了摆,叫我们跟著拜。
  拜完,他又把东西收回包里。
  马二忍不住问:“这祭了跟没祭有啥区別?东西还拿走?”
  “心到了。山看心,不看东西。”
  马二小声嘀咕:“那山还挺懂节约。”
  就在这时,前头那个毕摩念著念著,忽然冒出一串汉话。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马二没憋住,“噗”一声笑了。
  真的,就这一声。
  前头几十双眼睛全转了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阿普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郑有德压低声音:“別说话。”
  张西武在前面用彝语说了两句,別提有多蹩脚了,发音很硬,像石头碰石头。
  我听不懂,大概是解释误会。
  可对面不听。
  一个青壮年衝过来,指著马二骂。
  马二先还赔笑,后来对方推了他一把,他火也上来了。
  “你再推一个试试?”
  我刚想拉,已经晚了。
  对方又推了一下。
  马二抬手就挡,旁边两个人立刻围上来。白露被嚇得往后退,我赶忙把她拉到身后。
  郑有德喊了一声:“別伤人!”
  这句话很要命。
  不伤人,就只能挨。
  张西武没动刀,把衝到最前头的一个人手腕一拧,按到地上,又侧身撞开第二个。
  第三个抱住他的腰,被他一甩,整个人摔进草里。
  五个青壮年压他一个,压不住。
  可对面不止青壮年。
  老人拿棍子,妇女捡石头,连半大孩子都衝上来抱腿,我们总不能真下狠手,更不能动傢伙,这里不是安西,也不是邯郸,闹出血,雷子一来,我们连解释都没地方解释。
  我被两个人按住时,看见阿普往林子里钻。
  马二也看见了,破口大骂:“阿普!你个狗日的跑你m!”
  阿普头都没回。
  结局不用想,我们被绑了。
  绑得不算死,但也挣不开。
  当地人把我们押到山脚一处空地,那里有几个大竹笼,像关牲口的,比人高一点。
  马二被推进去时还在骂:“二爷长这么大,第一次住竹编单间。”
  白露脸白著,抱著相机不撒手。
  郑有德坐下,只说了一句:“省点力气。”
  张西武靠著竹竿,眼睛盯著外面。
  我刚想问怎么办,忽然听见旁边笼子里有人咳了一声。
  马二进的笼子里还关著几个人,衣服脏得看不出顏色。
  其中一个抬起头!
  我一下愣住了,居然是熟人。
  马二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俩人面对著面。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