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安营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21 15:35      字数:2074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郑有德就把我们叫起来了。
  秦都招待所的老板娘还在柜檯后头打盹,电视里放著宝鸡台的早间新闻,画面一闪一闪的。
  我们退房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这么早走?”
  郑有德说赶山路。
  老板娘没再问,低头继续织毛衣。
  这就是小地方的好处。
  你要是在安西南门外住旅馆,前台还会多看你两眼。在凤翔县城西边这种招待所,只要你別把房子点了,谁管你是收苹果的还是跑山货的。
  我们三个先去各自分头买东西,到了中午,把头找来的麵包车停在巷口,是一辆破昌河,白色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后门还用绳子拴著。
  司机说是老猫的人,三十多岁,戴个蓝帽子,一口宝鸡腔,说话鼻音重。
  他看见郑有德,没寒暄,只问:“去护林站?”
  郑有德点头。
  司机把烟叼嘴上:“路不好走,坐稳。”
  我们五个人加上工具,挤得跟蒸包子似的。马二抱著洛阳铲坐最后面,背上的伤还没好,车一顛,他就吸一口凉气。
  白露坐他旁边,抱著包,冷冷说:“你不是铁布衫?”
  马二咬牙:“铁布衫也怕烂路。”
  “呸!充其量就是个破布衫。”
  马二气得想还嘴,车猛地一晃,他脑袋撞到车窗上,咚的一声。
  我差点笑出声。
  车从凤翔县城出来,往糜杆桥方向走,过了几段土路,又拐进一条山谷小道。
  两边全是黄土坡。
  陕西关中这边的黄土沟,看著差不多,其实差別很大。
  有的沟是雨衝出来的,沟壁松,土里一层一层能看见水线,有的沟是老河道改的,底下会有砂层和卵石,还有一种最麻烦,表面是干土,下面藏暗水,铲子一下去,前半截还好好的,后半截就开始冒泥浆。
  北派最烦这种地。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挖的是洞,还是给阎王爷挖水井。
  罗哑巴一路没说话。
  他坐在副驾驶后面,灰布包放膝盖上,两只手按著包口。车拐弯的时候,他身子都不怎么晃,像屁股底下生了根。
  马二小声问我:“九峰,你说这罗哑巴到底啥来头?”
  “你都知道他叫罗哑巴了,还问我?”
  “我知道个名儿,不知道底细。”马二压低声音,“以前听马大说过,南边有个罗茂林,能在水底闭气一袋烟的工夫,还能摸著水流找洞口。也不知道是不是他。”
  罗哑巴忽然回头看了马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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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马上坐直:“我啥也没说。”
  罗哑巴又把头转回去了。
  白露看得想笑,又忍住了。
  车开到山谷尽头,路就没了。前面有一间土坯房,墙皮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屋顶塌了一角,门窗倒还在。
  门口有块歪木牌,上头隱约能看出“护林站”三个字。
  司机停车,说:“就这儿。再往里车进不去。”
  郑有德下车看了一圈:“你回去。”
  司机问:“下午来接?”
  “不用。”郑有德摆了摆手。
  司机懂事,点点头,掉头就走。
  昌河麵包车排气管冒黑烟,突突突地往外爬,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老猫没在,人却把东西送到了。
  屋檐底下放著油毡、铁锹、两捆麻绳,还有一袋煤块。
  马二过去翻了翻:“老猫这人嘴碎,办事还行。”
  郑有德说:“先收拾屋。”
  护林站里面比外面还破,地上有老鼠屎,墙角堆著烂木头,房樑上掛著蜘蛛网。
  屋顶漏光,风从破瓦缝里钻进来,吹得旧报纸哗啦响。
  白露站在门口,脸色有点难看。
  马二一看就乐:“大小姐,后悔了?现在回西北大学还来得及。”
  白露把包往桌上一放:“你给本小姐闭嘴,拿扫帚。”
  “凭啥我拿?”
  “因为你嘴最脏,適合扫地。”
  马二被噎得没脾气,骂了句“草的”就真去找扫帚了。
  郑有德没管他们,带著罗哑巴往谷里走。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郑有德回头:“九峰来。”
  我应了一声。
  谷底离护林站不远,顺著一条踩出来的小路下去,脚下土有点发软。
  昨晚没下雨,土却不干,这就不正常。
  谷底两边长著杂草,草根细,顏色发暗,不像坡上的草那么硬。
  罗哑巴蹲下,抓了一把土。
  他先用手搓开,又放到鼻子底下闻。
  然后,闻了很久。
  我看著他那样子,忽然想起老苗。老苗看山看人,也是先不说话,先让你急。会真本事的人,好像都捨不得开口,怕字说多了赔钱。
  郑有德问:“怎么样?”
  罗哑巴没说。
  他把土撒回去,又往前走了十几步,蹲下,再抓一把。
  这次土里有细砂,还有一点发灰的泥。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指肚上掛了一层黏东西。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地面。
  声音很闷。
  我心里一动,从腰后抽出小刀,把刀鞘反过来,用木柄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回声不往四周散,而是往下走。
  不是空墓室那种清脆的迴响,也不是石板下头的小空腔。它沉,长,像底下有一条道,声音顺著那条道跑远了。
  我又换了个地方敲。
  还是往下走。
  郑有德看我:“听到啥?”
  “下面不是一块空,是一条空。水边上那种空。”
  罗哑巴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夸人,只是又敲了两下地,然后站起来朝把头点了一下头。
  郑有德把烟掏出来,夹在嘴上:“水从北边进,往谷口走?”
  “偏。”
  郑有德问:“偏哪边?”
  罗哑巴抬手,指向护林站旁边那道弧形土坡。
  郑有德看了一会儿:“难怪梁老没动。”
  我听见这话,心里往下一沉。
  梁老当年到了地方,却没动手,不是因为东西不够大,也不是因为他胆小。
  是这地方太彆扭。
  上头是火,下头是水,中间还压著硃砂和石脂,你要说这是巧合,狗都不信。
  我们回到护林站时,白露已经把门口扫出一块空地。
  马二正在修窗户,嘴里叼著钉子,一边敲一边骂:“这破地方,狗来了都得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