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讲价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21 15:35      字数:2110
  我跟著他出了院门,走到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九月的安西,风都已经带了点凉意,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传来隔壁院子里炒菜的锅铲声。
  马二左右看了看,確定白露听不见,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九峰,你小子行啊。”
  “啥?”
  “刚才那出戏演得好。”马二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咱俩心照不宣的得意劲儿,“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你跟我急了,后来回过味来了……你是故意在白露面前把价压低!这丫头不懂行情,回头货出了,咱俩多分的那块她根本不知道。给她几千块意思意思就完了,对不对?”
  我愣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二哥。”
  “嗯?”
  “我不是演戏。”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批货,真就值一万出头。”我看著他,“我没忽悠你,也没演戏。小鼎缺耳,铜勺变形,衔环形制普通,铜牌锈蚀太重连纹都看不清。这几样加一块儿,一万出头是实价。”
  马二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泄了气的颓废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什么东西,靠在槐树上,仰头看著头顶稀疏的树叶。
  “你没糊弄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草。”最后他就蹦出来这么一个字。
  我没再多说。
  这种事解释一万遍不如让许胖子当面给他报个价,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马二又靠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两口。
  “一万多就一万多吧。”他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晚上我跟你去找许胖子,我就不信了,认识这么多年,他好歹多加几百块。”
  我摇摇头,没吭声。
  回到屋里,我躺到床上,脑袋沾枕头就著了。连著一天一夜没合眼,之前在火车上也没睡踏实,这觉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錶,晚上七点四十。
  马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坐在八仙桌旁边,那几件铜器已经用旧报纸一件件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帆布挎包里。
  他换了件乾净的灰色夹克,头髮还用水抹了抹,比平时精神不少。
  见我醒了,他站起来:“走,去许胖子那儿。”
  ……
  许胖子的店在安西老城区朝阳路中段,门脸不大,招牌写的是“博古轩”,但本地人都叫它“胖子铺”。
  店里常年摆著些仿品和低端货应付门面,真正值钱的交易从来不在前台。
  我们从后门进去。
  许胖子正趴在里屋的红木桌上喝茶,看见我俩,茶杯还没放下,眼睛就瞪圆了。
  “哟,你俩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胖胖的脸上堆出笑,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几个月不见,结实了点啊,也黑了。尤其你,马二,跟换了个人似的。”
  马二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大大咧咧坐下:“別提了,南方那鬼天气,又热又潮,差点没把我整成非洲人。你看我这胳膊,晒得跟碳似的。”
  许胖子给我们倒上茶,又递了根华子。我接了,马二摆摆手说不抽这牌子,自己掏出红塔山。
  寒暄了几句,许胖子自然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引:“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郑把头没跟你们一块儿?”
  “把头有別的事。”我没多解释,“这次是我俩单跑的小活,东西不多,你帮著看看。”
  马二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帆布包拉开了,一件件摆到红木桌上。
  小鼎、铜勺、铺首衔环、羌式铜牌。
  许胖子表情一下就变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认真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上,又拿了把小鬃刷和放大镜,坐回椅子上。
  檯灯拉近,光打在铜器表面。
  他先拿起小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铜勺比划了一下,接著是衔环。
  每件东西他都看底、看口、看內壁,还用指甲轻轻弹了弹鼎壁听声。
  最后拿起那块铜牌,凑到放大镜下面看了好一会儿。
  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马二在旁边坐立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烟抽了三根。
  许胖子终於把放大镜放下了,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樑,然后他摇了摇头。
  “品相不行。”他语气平淡:“鼎缺耳,勺子歪了,衔环形制太普通,铜牌锈蚀过重,纹饰模糊。再加上这几样都是中小件,不是重器……我出八千,一枪打。”
  “八千?”
  马二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脸凑到许胖子跟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八千块!?许胖子你他妈在逗我呢!?这可是生坑的东汉青铜器!汉!代!的!你八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许胖子被他喷了满脸口水,一脸嫌弃地从兜里掏出方巾擦了擦,往后仰了仰身子。
  “马二,你能不能坐下好好说话?”
  “我坐你大爷!”
  马二嗓门扯得老大,“你把这几样熔了卖铜都不止八千!你是不是欺负我们把头不在,故意压我们价!?”
  许胖子拿手帕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茶水,声音还是平平的:“马二,你別嚷嚷。我问你,这鼎完整不完整?不完整。纹饰清不清?不清。有没有铭文?没有。那块羌牌,你知道这种东西在香港那边什么价吗?三千港幣顶天了,还得看能不能碰上喜好边疆文化的藏家。其他三样,一千一件都嫌多。”
  “放你娘的屁!”马二拍桌子道:“你融铜都不止八千!”
  “那是老铜吗?”许胖子也提高了点声音,“你拿去废品收购站,人家按黄杂铜称斤给你,能给两百块算我输。这是文物,有价无市懂不懂?品相不好的东西,砸手里概率一大半!”
  俩人你来我往!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马二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许胖子被逼得节节后退,最后缩在椅子上,只剩招架的份。
  我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喝了两口茶,听他俩吵了十分钟。
  最后许胖子扛不住了,抹了把汗扭头看我:“九峰,你是明白人。你跟他说,我许胖子是不是给的实价?我坑过你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