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流沙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21 15:35      字数:2062
  过了一夜,大中午时院门被踹开了。
  谭辣椒拎著两个蛇皮包进来,走到院心,抬手就摔。
  哐当两声,里面东西散了一地。
  钢卡子,绳扣,胶布,火摺子,防水布,罐头,压缩饼乾,还有几板电池。
  谭辣椒叉著腰,额头一层汗,张嘴就骂:“你们这帮挖坟的真是祖宗,钱进得快,花得更狠。两天工夫,老娘跑安西两趟,鞋底都快磨穿了。”
  她弯腰捡起一板电池,往我怀里一塞。
  “超霸。五块一节,比杂牌多顶一个钟头。別嫌贵,真到下面断灯,那不是省钱,是省命。”
  我把电池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年月下墓,手电跟命真差不多。普通杂牌货,平时照个院子还行,一进潮洞就发虚,电量掉得快。超霸和金霸王贵,可老货都认这个。
  道上有个土说法,手里灯亮,心里不慌,灯一灭,再老的把式都得出汗。
  郑有德从屋里出来,扫了地上一眼,没先看货,先看谭辣椒的脸。
  “见著了?”
  谭辣椒嗯了一声,拉著他往门后挪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得近,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镇上旅馆住进来四个生面孔,分两家住,嘴里带南边调子。规矩得邪门,茶不多喝,烟不沾,饭也吃得净。鞋底我看了,有黑泥,跟西河边那种一样。还有个瘦老头,戴眼镜,手白,不像干粗活的。”
  郑有德眼皮一垂:“別碰。”
  “我知道。”谭辣椒说,“我让许胖子留了神。那几个人白天不乱逛,晚上也不串门,像在等信。”
  “那就让他们等。”郑有德道,“你守镇上。院子,旅馆,西河边废品站,都別离眼。”
  谭辣椒啐了一口:“真要是翁书林的人,你这边下去,我那边守著,跟两头堵火有什么两样。”
  “就因为是火,才不能乱跑。”
  两人说完,谭辣椒没再吵。她这人嘴上横,到了正事,比谁都拎得清。
  我回屋坐到炕沿,翻出自己的土帐本。
  本子是从供销社买的,封皮发灰,角都卷了。里面记的不是帐,是我这一路下来看过的土样、墓道、塌口、夹层,还有几句自己琢磨出来的话。积石层发硬,铲口发脆。青白膏泥发腻,带冷味。蛇形道多半防灌水,汉墓爱留转折,辽墓常拿旧脉压新穴。
  我一页页翻,耳边却总响著老苗那句:怕死,但別乱。
  我把这六个字,在空白页上又写了一遍。
  防身这东西,说白了不是打贏,是你脑子还在,其实下墓也一样,洞里一乱,力气大不顶用,眼睛毒也没用,最后拼的就是谁先稳住。
  过了一会儿,郑有德在门外叫我。
  我跟他走到院角,那地方堆著半车钢管,旁边还放著木楔和旧千斤顶,郑有德伸手进怀里,摸出一把刀递给我。
  短柄,厚背,刀身有划痕。
  “伞兵刀?”我问。
  “会看货了。”他点点头。
  我抽出半寸,寒光不亮,反倒发乌。这种刀不花哨,短,沉,適合近身,也適合在窄地方撬、割、別。
  以前有些老土工喜欢拿它修木楔,削绳头,真到了下面翻脸,也比匕首顺手。江湖上很多东西都这样,名字听著大,其实就是拿来活命的。
  郑有德看著我:“下去以后別离我远。”
  “墓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邪门。”他抬眼望了望天,“辽人压汉墓,我见过。借水,借砂,借势,都说得通。可这座不一样。上头主墓压得太死,像故意堵著下面。”
  “不是借风水?”
  郑有德缓缓摇头:“我还没想明白。可越想不明白,越得快。”
  当天夜里,我们分三趟走。
  先把氧气瓶和重傢伙运到溶洞口,再穿潜水服一趟趟送进辽墓主室。水道又冷又窄,人背著瓶子在里面过,跟钻铁管差不多。最后一趟,是我跟马大把郑有德接进去。
  主墓室还是老样子,塌过,歪过,黑得压人。
  灯一开,翻倒的石棺床像趴著的牛。
  我们先支顶。
  钢管立四角,木楔塞缝,千斤顶慢慢往上顶,把已经发鬆的券顶重新吃住。这个活最怕急,千斤顶打快了,受力不均,砖缝一裂,头顶直接往下掉。
  郑有德一边看,一边让马大试力,我贴著墙听,听砖里有没有空响。
  支稳以后,才在石棺床原址起洞。
  马大下铲。
  马二装土。
  我贴壁听顶,兼著看回土顏色。
  地下干活,时间最容易乱。你见不到日头,只有灯光,只有喘气声,只有铲子入土那种闷响。
  土一铲一铲起,
  人一口一口熬。
  郑有德坐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捻一点土放鼻下闻。到了九米以后,下面的土越来越杂,黑,红,灰,混著炭粒和碎砖。汉墓老,土味沉,不像辽土那样发散。
  我们就这么打了两天。
  人都熬木了。
  马大是个狠人,他几乎不说话,也不怎么吃。我往下送饭那次,见他靠在土壁边,脑袋歪著,眼睛闭了,人像断了线。
  可他右手还攥著洛阳铲杆,虎口旧伤又磨开了,纱布边渗出一条血印。
  我蹲下拍他:“大哥,先吃两口。”
  他眼都没全睁,拿过馒头咬了一嘴,含糊说:“土没松,能赶。”
  就这一句。
  我没再劝。
  这行里最不值钱的是命,最值钱的也是命。值钱,是因为真有人拿命换进度。马大这种土工,放在把头眼里,比好铲子还难找。你给再多嘴皮子,不如他往下多打一米。
  第三天后半夜,洞打到十一米上下。
  马二蹲在底下,正要下铲,我贴著右壁,耳朵忽然一麻。
  不是塌音,也不是回空,是很细的一阵“沙沙”。
  像有人在土后头筛米。
  我头皮一下绷紧,张手就把马二肩膀拽住:“停!”
  马二嚇一跳:“干啥!”
  “別动铲。”我盯著他脚下那片土,“后头有流沙。”
  “你別嚇我。”马二脸都变了。
  郑有德立刻滑下洞,半蹲著看了我一眼:“哪边?”
  我指右下角:“薄,离铲口不到一尺。”
  他没废话,抽出探针,对著那处轻轻一扎,拔出来时,针尖上带了一撮极细的白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