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凌哼著小调，以纯然无害的姿態，一拳击碎了面前铜墙铁壁的观景窗。
  轰隆隆。
  整扇落地窗如结冰的湖面一样均匀裂开，连成一片，以骇人的声势重重砸下。
  外面的人工降雨设备已经开始喷洒绵绵水雾，水分子从管道喷雾头里均匀洒落，裹著被稀释了上万倍却依然活跃的血偿。
  落地窗倒下的瞬间，一阵潮湿的微风涌进来，裹著雨雾和属於虫血的气息扑在乔凌脸上。
  他闭眼迎接，睫毛上很快掛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好香。
  踏著碎片站上窗沿，望著在水雾中愈发显得明显的淡淡粉色，小虫子伸手挽了一下耳边髮丝。
  耳蜗里的兰花螳螂动了动，似乎恢復了不少精神，灵巧的攀爬而出。
  被雨雾润湿之后，兰花螳螂的顏色深了一层，像一朵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鬢边海棠。
  它举起一扇镰刀，將恋人的髮丝固定，画面古怪又繾綣。
  “元雨哥，你是笨蛋。”
  小虫子的声音很轻，水珠沿著睫毛尖滚进瞳孔，他没眨眼。
  兰花螳螂的三角头歪了歪，不知所措的贴了贴他的鬢角，有意討好。
  小虫子抬起指腹，在它收拢的镰刀上极轻地勾了一下：
  “別著急，等你变回来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聊。”
  血偿正隨著雨水向整座基地的空气中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催化著已经在整座基地的活物体內蓬勃发育，分裂，扩散，却欠缺力量继续支撑的孢子。
  是的，孢子。
  王虫搞明白了瀰漫在基地外面空气里的粉色雾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尝过一口以后，他就把孢子的能力和来源品得清清楚楚。
  循著孢子扩散在舌尖的甜味，这些微小的东西將来龙去脉，以零零碎碎的片段形式，闪回在王虫脑海。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又为什么会挤挤挨挨的漂浮扩散，无处不在。
  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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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快乐】这个词在闪回片段里高频出现。
  想到当初元雨被白鸟从自己手上夺走的那个夜晚，这句生日快乐让小虫子感慨万千。
  孢子失控扩散到这种地步，与元雨想要给王虫献上生日礼物的执念息息相关。
  意识混乱的元雨最在意什么，那些孢子就最在意什么。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要把这座基地变成礼物。
  要把猎场范围內一切都献给恋人。
  要把整片花海铺在恋人脚下。
  固执的笨蛋。
  ……
  混血兰花螳螂异化出来的真是很有趣的能力。
  这样的能力出现在半虫眷身上过於难得，简直比得上纯血的高级虫族了。
  可惜，能力的主人还无法真正掌控这样的力量。
  无法掌控有很多原因。
  比如，转化进度还没完成。
  比如，他的半颗心臟还在白鸟身上。
  力量从元雨身体里的缺口处源源不断的漏出去，像一个杯底有洞的杯子。
  人都不完整，自然在能力运用上具有致命缺陷，很容易失控。
  被迫抽血时，元雨通过伤口释放了孢子，孢子扎根在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体內，研究员们又將孢子带到实验室外，在基地里扩散。
  基地里居住了上千人，孢子花费了一夜的时间，在这些人身上扎根，吸收，生长，分裂。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多到漫出来，飘在空气里，成群结队，如有实质。
  孢子们不肯收手，强烈的执念让它们只想彻底攻占这片属於它们的猎场。
  可製造危机的人还没有能力控制这样的力量。
  孢子分裂得越多，范围越广，元雨並不坚实的虫血力量就被抽得越快。
  於是在研究员们离开实验室的那一刻开始，元雨就因为力量透支而陷入不適。
  偏偏他无法做出任何挽回。
  元雨做虫的经验匱乏，脑子也糊里糊涂，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样超出能力的操作。
  最后就直接走到了几乎被抽乾力量，一步退化到兰花螳螂的状態，差点猝死的地步。
  还好退化的时候，王虫就在他身边，用几滴虫血给他续上一口气，否则就是自己把自己坑死的典型。
  琢磨清楚整件事后，小虫子著实哭笑不得，又感动又无奈。
  好吧。
  元雨哥真的很喜欢我，很爱我。
  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礼物我收下了，你再別掛念著了哦。”
  把小小的兰花螳螂往耳蜗里一推，乔凌从窗沿跳下。
  明明没有翅膀，也没有任何依託，却踏著水雾漂浮在了半空中。
  脚尖一动。
  在逐渐变大的濛濛细雨里，他站在了整座研究所的最高处。
  薄薄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粉色的半透明水痕沿著脊椎的沟壑蜿蜒而下。
  一双虫瞳彻底显形，金光流转，潮湿妖异。
  王虫的精神力和这场裹著血偿的雨融为一体。
  每一滴雨都是他的延伸，他听见，他看见，他感受到……距离破土而出只差临门一脚的孢子，在雨雾之中被血偿提溜了一把。
  就像种子等到了第一场春雨。
  那些孢子早已在宿主体內分裂了无数次，根丝早已在血管和肌肉里舖好了网络，花苞早已在皮肤下面蓄势待发。
  只差最后一点力量，只差一把推开门的力气。
  血偿就是那把力气。
  一个个茫然的人影摇摇晃晃的从不同的建筑物里走出来，站在突如其来的朦朧烟雨中。
  越来越多。
  站在最高处的王虫，视线已覆盖了整个基地上空。
  他看著这些属於他的猎物，食物，舌根涌上垂涎欲滴的口水。
  咕咚。
  小虫子吞了口口水，呼吸变得急促。
  诱人的香气从四面八方向他匯聚而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使他苍白潮湿的脸上瀰漫上醉人的红霞。
  窸窸窣窣。
  菌丝穿透皮肤的声音。
  花瓣从肉体骨血里绽放的声音。
  孢子等到了它们一直在等的最后一道指令……花要开了。
  小虫子恍惚的往前挪了挪。
  突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火热的手掌牢牢圈在他的腰上，笼罩住他的小腹。
  小虫子全身一轻，双脚离地。
  咦？
  他似有所感，直接往后没骨头似的一瘫，扎扎实实靠进了一个久违的熟悉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