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张府。
  天刚蒙蒙亮，李烁正在被窝里做一个让他脸红心跳的梦……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敲门声又急又密，不像是翠儿送早膳的节奏，倒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衣就去开门。
  门口站著张福，老管家脸上的皱纹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像刀刻的一样。
  “五公子，老爷不好了。”
  李烁心里咯噔一下。
  张居正。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同时，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跟著张福快步穿过迴廊，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情况。
  张福说老爷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说要批几份急件，刚坐到书案前面，忽然就趴下去了。
  没有声音，没有喊疼，就是趴下去，额头抵在桌上，手里的硃笔滚到地上。
  丫鬟嚇坏了，赶紧去找大公子，大公子已经赶过去了，老奴赶紧来叫您。
  李烁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张居正趴在书案上。
  整个上半身伏在案上，脸埋在臂弯里，脊背在微微发抖。
  张敬修站在旁边，一只手扶著父亲的肩膀，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有些张皇失措。
  他看见李烁进来，嘴唇动了两下，眼眶发红，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烁快步走到书案前，弯下腰，轻声叫了一声：“爹”。
  张居正没有抬头，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很轻，说没事，只是有些累。
  李烁伸手去扶他的肩膀，手指刚碰到他的官袍，就感觉到那层布料下面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痔疮。
  李烁猛地想起，歷史上张居正得了很严重的痔疮，经常让他痛不欲生。
  他见过这种疼。
  前世他导师就有严重的痔疮，发作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不敢坐，不敢站，不敢让人碰，趴在桌上咬牙忍著，脸色白得像纸。
  “福伯，把门关上。从现在起，谁也不能进这个院子。”
  李烁转向张福，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对外就说老爷偶感风寒，歇一日就好。”
  张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的张居正，然后点了下头，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张敬修看著李烁，眉头拧得紧紧的，低声说，“老五你这是干什么？！爹都这样了，应该马上去请太医。”
  李烁摇头，说，“大哥，现在不能请太医。”
  他一边说一边扶起张居正，让张敬修搭把手，把父亲从书案前扶起来往臥房走。
  张居正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架著，脚步虚浮，但还在用力撑著，以免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他们身上。
  他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样架著走过路，脊背还在努力挺直，但疼得实在挺不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从书房到臥房只有短短几十步，三个人走了好一阵子。
  好不容易把张居正安置在臥房的榻上，李烁让丫鬟去烧一盆温水，又让人去倒一杯温蜂蜜水。
  张居正侧躺在榻上，闭著眼睛，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额头上全是冷汗。
  “爹，儿子斗胆问一句。您这几天出恭是不是不太顺畅？”
  李烁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道。
  张居正没有睁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李烁又问是不是吃了太医开的温补方子，人参鹿茸之类。
  张居正又点了一下头，这回眉头皱得更紧了，说太医说他操劳过度、气血两亏，需要温补。吃了快两个月了。
  李烁深吸一口气。
  果然。
  他记得前世读史料的时候看到过一段记载，说张居正在万历九年开始大量服用温补药物，人参、鹿茸、肉桂之类，结果越补身体越差。
  痔疮这个病在明代並不少见，但官员们耻於提及。
  因为患处比较私密，还有就是“十人九痔”的下半句是“皆因嗜食辛辣、久坐少动”，说出来就好像是在说自己贪嘴又懒惰。
  对於张居正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首辅来说，就更不可能承认了。
  毕竟，爷们要脸啊！
  他这两个月一直在吃温补药，体內火气越积越重，加上每天伏案批奏疏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痔疮不发作才怪。
  水烧好了。
  李烁让张敬修把温水端进来，倒进乾净的木盆里，试了试温度。
  然后他把所有人都支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三人。
  “大哥，你也先出去吧。”张允修看著张敬修。
  “你要做什么？”张敬修显然不明白五弟要干什么。
  “你就听我一回，我又不可能害爹。”
  张居正睁开眼睛看著他端著水盆走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窘迫。
  “爹，温水坐浴，能缓解疼痛。儿子在书上看过，是个偏方。”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让张敬修出去了。
  张居正慢慢地撑起身子，在李烁的搀扶下坐到了木盆边缘上。
  他从来没有在儿子面前这么狼狈过。
  一个连告老还乡的摺子都写好了却不肯递的人，一个病到发抖还每天批阅公文的人，此刻坐在一只木盆边上，闭著眼睛，一言不发。
  李烁背过身去。
  余光里他看见张居正褪去裤子，慢慢地坐了进去。
  “嘶……”
  “爹，儿子还在书上看到过另外一个偏方，提肛。就是收紧再放鬆，反覆做。可以促进那里的血液回流，减轻肿胀。”
  李烁站在旁边儘量让自己说得轻鬆，“这个方便，不用盆不用水，坐著也能做。”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烁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然后张居正闭著眼睛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语气还是一贯的文縐縐：“提纲、撮肛、提气、收腹，周而復始。”
  李烁愣了一下。
  这爹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把话说得文縐縐的，连学提肛都不例外。
  他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爹，您歇一日吧。明天就好了。”
  张居正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乱鬨鬨的声音。
  “爹！您怎么样了？”
  “大哥，你別拦我啊，我要进去看看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