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一种彻头彻尾、將灵魂深处所有认知统统碾碎的荒谬感，瞬间攥紧了沈惊鸿的心臟。
  她呆滯地瘫在马背上，看著自家老爹手中那枚爆发出幽蓝色强光的青铜古戒，看著天际尽头那正在疯狂撕裂的云层。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
  在她的前世记忆里，直到北境防线被魔族彻底撕碎，直到沈烈被异族生吞活剥、三十万北境铁骑全军覆没，这位硬骨头的老爹都未曾动用过这等足以引动天地异象的底牌！
  为什么上辈子不用？
  是代价太大？还是当时的条件根本无法触发？
  沈惊鸿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先知先觉，自己那份以上帝视角俯瞰天下、自詡为天命之女的傲慢。
  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病中垂死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原来她什么都不是。
  她根本没有掌握这个世界的真相，她只是一个在两尊真正神明对弈的棋盘上，妄图用几只蚂蚁去改变战局的蠢货。
  然而，现实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她去反思与自嘲了。
  “轰——隆——！！！”
  无形的风浪，犹如实质的透明城墙，从地平线的尽头疯狂地平推而来！
  这不是寻常的自然天象。
  这是庞大质量的物体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超音速撕裂空气时，所引发的超级气压海啸！
  “咔嚓咔嚓——”
  皇城外，北境大军那迎风招展的战旗，在接触到这股风浪的瞬间，粗壮的旗杆犹如脆弱的牙籤般齐齐折断。
  数以万计的战马发出惊恐到了极点的悲鸣，前蹄发软，直接跪倒在官道上。
  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哪怕是那些修炼出护体真气的军中悍將，此刻也被这股携带著上古凶煞之气的罡风吹得睁不开眼，脸颊的皮肉被颳得犹如刀割般生疼。
  而在皇城的上空。
  第一次以龙的物理形態降临人间的圣天子，正舒展著那长达百丈的庞大身躯，在雷火与沸腾的云海中肆意遨游。
  没有排斥，没有凝滯。
  更没有寻常武夫强行改变肉体结构后所带来的基因崩溃。
  相反。
  圣天子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极度舒爽！
  这具浑身披掛著碳化龙鳞、骨骼比精钢还要坚硬百倍的魔龙之躯，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承载他体內狂暴的力量而量身定製的绝世容器！
  空气在龙翼的扇动下化作等离子態的电浆，每一次呼吸，都在龙吻深处引发一场小型聚爆。
  这种完全凌驾於人类物种之上的伟力，让圣天子的惊世智慧运转到了一个崭新的巔峰。
  就在此时。
  他听到了沈烈那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感受到了从北方大地深处传来的那股古老、冰冷且极其宏大的金属震动。
  圣天子的那双巨大的猩红竖瞳中，没有半点惊恐。
  反而，爆射出两团炽热到了极点的狂喜之光！
  来了！来了！来了！
  圣天子最最最期待的画面，终於在此刻上演了！
  当他以绝对碾压的姿態掀翻了棋盘，將那些自以为是的玩具逼入十死无生的绝境时。
  敌人並没有引颈就戮，而是咬碎了牙齿，献祭了灵魂，砸出了那张被藏在岁月最深处的终极底牌！
  这才是战爭！这才是值得他圣天子从酒池中站起身、亲自下场手撕的极品猎物！
  “哦吼吼吼！”
  魔龙在九天之上发出一阵极其沉闷，犹如滚雷般的低沉笑声。
  他停止了对下方那些残存北境先锋军的屠杀。
  巨大的龙躯在云层中盘旋，耐心地、充满期待地注视著神都城外的十里平原。
  他在等。
  耐心地等待对手把大招的读条彻底加载完毕。
  ……
  狂风的中心。
  沈烈佇立在马背之上，任由那犹如刀锋般的罡风撕扯著他身上的猛虎吞金鎧。
  他的目光坚毅如铁，但胸腔里的那颗心臟，却在滴血。
  作为仙秦遗蹟的继承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召唤这尊远古神明的代价，究竟有多么的惨烈。
  以前在北境冰原。
  那里是这尊巨兵的沉睡之地，是仙秦防线的旧址。
  在那里，他只需要付出一些微不足道代价，稍微唤醒巨兵的一丝威压，便足以解决问题。
  但眼下。
  这里是神都，距离北境冰原足足数千里之遥！
  要让这尊沉睡在深渊之下的钢铁神明彻底復甦，甚至跨越空间的距离强行降临到中原腹地。
  这其中所需要消耗的能量，完全是一个不可估量的天文数字！
  沈烈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青铜古戒，正犹如一头极其贪婪的吸血鬼，疯狂地抽取著他的气血、寿元，乃至於他身周那三十万大军隱隱匯聚的军道煞气与生魂底蕴。
  这一战之后。
  无论胜负，他沈烈恐怕都將活不下去。
  而这三十万北境儿郎的寿数与气血，也將遭遇极其严重的透支。
  但，事已至此。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衍已朽，妖魔当道。”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將口中残存的最后一口腥甜血水咽下。
  他的双眸中爆发出犹如实质的决然之光，张开双臂，迎接著那从地底深处升腾而起的庞大阴影。
  “成败如何，皆看今日！”
  “来吧！仙秦巨兵！”
  沈烈发出一声撕裂了声带的终极咆哮：
  “合体！！！”
  “轰——！！！”
  天空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
  一尊高达百丈、通体由暗金色与青铜色交织的神秘金属铸造而成的金人，犹如一颗从天外坠落的超重型陨石，极其蛮横地砸在了神都城！
  大地震颤。
  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將方圆数里內的建筑、营帐、拒马、床弩统统绞成了齏粉。
  那金人高大到不可思议，仿佛直入云层。
  而伴隨著沈烈的咆哮。
  金人的胸膛中陡然射出一道刺目的幽蓝色接引光束，精准地笼罩在了沈烈的身上。
  “呃啊啊啊啊——！”
  在三十万大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他们那战无不胜的大將军，身体被那股幽蓝色的光束直接分解成了无数细微的血色粒子。这些粒子顺著光束逆流而上，极其迅速地融入了那尊百丈金人的胸膛核心当中。
  血肉与器物交织，灵魂与上古方士的阵法共鸣。
  沉寂了数千年的仙秦造物，在这一刻，获得了属於人类的驾驶意志。
  “咔……咔咔……”
  百丈金人缓缓站直了身躯。
  它那庞大到足以遮蔽日月的金属双臂猛地在胸前交击。
  “当——！！！”
  一声犹如洪钟大吕般的金属交鸣声，化作实质的音波风暴，瞬间扫清了神都上空所有的阴霾与战火硝烟。
  天穹之上。
  一条沐浴在雷火之中的百丈魔龙。
  一尊脚踏大地的仙秦无头金人。
  这两尊完全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恐怖造物，隔著神都那残破的城墙，遥遥相对。
  而在皇城的最中央。
  九十九丈高的鹿台之上。
  那几个被留下来端茶倒水的女人，此刻已经彻彻底底地化作了一尊尊僵硬的石雕。
  如果说，圣天子由人化龙，是將她们的世界观敲出了一道裂缝。
  那么此刻，这尊从天而降、散发著远古仙秦威压的百丈金人，则是极其粗暴地將她们的认知体系放在磨盘上碾成了粉末！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楚顏死死地抓著鹿台边缘的玉石栏杆，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断，鲜血染红了白玉，她却浑然不觉。
  她那双平日里充满了算计与野心的桃花眼中，此刻只剩下了极致的迷茫与恐惧。
  身为太玄道的高徒，她熟读各种古老典籍。
  在她的认知里，天轨確实在转动，灵机確实在復甦。
  但这应该是一个极其缓慢、循序渐进的过程啊！
  按照典籍上的记载，灵机初显，世俗的九重天武夫才刚刚触摸到天人的门槛。
  那些真正的仙神、古老的大能，还沉睡在无名之地，根本不可能在初期就展露神跡。
  可是现在呢？
  谁能来给她解释一下，眼前这两个把天空和大地当成自家后花园的庞然大物，究竟算什么？！
  这他妈还是她们所熟知的那个大衍吗？
  然而她们的问题，註定无人能够回答。
  这种维度上的绝对落差，让这群自詡聪明的女人感到了深深的绝望与无力。
  ……
  远方天幕在这一刻被涇渭分明地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
  是暗红色的劫云与漫天的磁场火雨。
  圣天子化作的魔龙盘旋其中，每一次鳞片的摩擦，都会引得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而另一半。
  则是幽蓝色的光辉以及耀眼的青铜色泽。
  百丈金人犹如一根定海神针般，直立在神都废墟当中。
  而在那金人的胸膛核心处。
  沈烈的声音，经过上古方士阵法的扩音与扭曲，化作一种毫无感情的宏大声音，在神都的天地间轰隆隆地迴荡：
  “昏君。”
  “本王承认，你確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你的存在，已经彻底顛覆了本王对这世间武道的认知。”
  获得金人控制权的沈烈，此刻的思维正处於一种极度膨胀的边缘。
  那是一种將天下苍生视为螻蚁、甚至敢与九天仙神叫板的错觉。
  感受著这具钢铁之躯內流淌的，足以轻易摧毁山脉的庞大能量，沈烈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这方世界力量的最天花板。
  哪怕此时面对到的，是此方世界歷史上绝无仅有的，以人身变做魔龙之躯的妖魔帝王，沈烈也同样有著绝对的自信，能够战而胜之。
  “能將本王逼迫到这一步，能逼得本王献祭三十万大军的生魂，唤醒这尊太古兵主。”
  “你足以自傲了。”
  金人的双臂缓缓抬起，掌心当中，两团幽蓝色的光芒正在飞快凝聚、放大。
  沈烈的声音中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仿佛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你这只躲在深宫里的妖魔，绝对无法想像，你眼前所面对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造物。”
  “这是始皇帝横扫六合、镇压九州气运的终极兵器！”
  “死在它手中的古仙、真神，其数量，远超你这妖魔的浅薄认知！”
  “今日，你能死在这仙秦巨神兵的手下，对你而言，已经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了！”
  宏大的声音在天地间迴荡。
  地面的北境残军们听著主帅的宣言，原本崩溃的士气竟然奇蹟般地开始回升。
  有神！
  他们的大將军，竟然召唤出了真正的神明！
  然而。
  面对到沈烈这般阵前叫囂的话语。
  盘旋在九天之上的圣天子，却感到了极其深重的无聊。
  “就这？”
  魔龙那庞大的头颅微微歪了一下。
  猩红的竖瞳中，流露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看傻逼一样的关爱眼神。
  和这等死物合体之后。
  这老狼似乎產生了一种极其愚蠢的错觉，以为靠著这钢铁疙瘩里的能量，就等同於他自己修炼出来的力量了？
  连心智都被这等死物所同化、膨胀，连在面对到以自己的认知所不能够理解，却拥有著绝对力量的霸主时，连最基本的敬畏之心都丧失了。
  这样的对手，配不上他圣天子的期待！
  “嘰里咕嚕的，像只苍蝇一样在朕的耳边聒噪什么。”
  魔龙那深渊般的巨口缓缓张开。
  声音不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极其蛮横地化作磁场波动，直接切入了那尊金人核心处的沈烈脑海中：
  “废铜烂铁。”
  “死来口牙！！！”
  没有半点徵兆！
  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蓄力！
  魔龙长达百丈的庞大身躯，在虚空中猛地一甩。
  音障在瞬间被极其粗暴地撞碎，一圈圈白色的气浪在魔龙身后炸开。
  二十万匹磁场转动！
  圣天子决定先给这不知深浅高低的蠢货一点点粗浅的力量震撼。
  汹涌澎湃的磁场力量，被极其精准地压缩，进而匯聚到了魔龙右侧的一只前爪之上！
  那只布满了暗红色纹路、比山头还要庞大的龙爪，携带著撕裂一切物理法则的绝对动能。
  跨越了十里的虚空。
  直接一爪子，极其蛮横、极其不讲道理地，朝著那尊仙秦金人的胸膛核心——
  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