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18 17:27      字数:4349
  为了迎接即將抵达的三十万件新玩具,圣天子推掉了后宫妃嬪的丝竹之乐与床榻之欢。
  这並非出於什么帝王的禁慾,仅仅是因为肉体的交媾带来的神经刺激,远比不上即將到来的那场三十万人级別的血肉绞肉机。
  次日清晨,神都北城。
  往日里喧闹的坊市,此刻充斥著一种诡异且高效的忙碌。
  没有哭天抢地的逃难景象,也没有官兵趁火打劫的纵火抢掠。
  街道上,成千上万的底层百姓、苦力、帮工,正拖家带口,推著独轮车,扛著铺盖卷,在东厂番子与兵人的指引下,有条不紊地朝著皇城中心的方向匯聚。
  换做歷朝歷代的任何一个时期,大军压境,皇帝下令打开城门疏散百姓,换来的绝对是全城营啸与难以控制的大溃逃。
  但在眼下的神都,情况却截然相反。
  得益於此前那场波及全城的大基建工程,以及富户们慷慨解囊使朝廷有足够的食物来抑平粮价。
  故而眼下圣天子在这些底层泥腿子心中的形象,早就超越了过往一切神仙,成了他们心目当中所信仰的唯一真神。
  毕竟在这个狗日的这世道里,谁给饭吃,谁就是天。
  既然天让他们搬家,他们便搬。
  当然了,无论是工业化的时代还是封建的当下,任何大规模的搬迁活动都少不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但圣天子绝对不允许他的队伍里有第二种声音出现,所以他们很快就不说话了。
  人群匯聚在皇城脚下。
  这里有一条宽阔平缓的夯土坡道,直直地通向神都幽暗的地底。
  早在鹿台修建之初,圣天子便下令让周来的兵人工程队,以皇城为中心,向下掏空了庞大的土层。
  这原本是为日后墨家建造地下机关城预留的地基框架,但此刻,正好充当了容纳神都百万子民的超级避难所。
  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插著一支手臂粗的火把,將通往地底的道路照得通明。
  “动作快点。”
  “下去之后按区域席地而坐,每日供两餐窝头,保证饿不死你们。”
  督战的番子们挥舞著刀鞘,催促著人流向下涌动。
  百姓们闻著地底传来的泥土腥味,听著深处机关齿轮转动发出的沉闷轰鸣,非但没有恐慌,反而生出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在他们当中一些真的经歷过兵灾的人看来,圣天子毫无疑问是仁慈的。
  若是不疏散,等镇北王的三十万骑兵衝进城,杀红眼的大头兵可不管你是谁。
  屠城劫掠,歷来是军队用来发泄压力的最好手段。
  到时候,死在这长街上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万具被马蹄踩碎的烂肉。
  圣天子站在北面高耸的城墙上,看著下方犹如工蚁归巢般的人流,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疏散百姓,自然不是出於什么廉价的悲悯。
  在圣天子眼中,这神都城里的几百万泥腿子,全都是他的私有財產。
  而自己的財產,怎么能让沈烈那条乱咬人的疯狗给糟蹋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
  当夕阳的余暉洒落在神都斑驳的城墙上时,整个北城、西城乃至大半个东城,已经彻底空了。
  店铺关门,街道死寂。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炊烟升起。
  整座神都的北半部,被极其乾脆地清空,化作了一个长宽数十里、横纵交错的巨大静音屠宰场。
  “干得不错。”
  圣天子拍了拍城墙女墙上的灰尘,转身走下城楼,回宫等待即將开席的大战。
  场地已经清空,只希望沈烈的三十万铁骑,不要在这张砧板上碎得太快。
  ……
  圣天子回宫歇息了,准备用最好的精神状態迎接明天的杀戮。
  但神都南城,有许多人,今夜却註定无法合眼。
  夜幕降临。
  內阁首辅、当朝太师沈孟白的府邸后门,此刻正极其隱秘地迎来送往。
  一辆辆没有悬掛任何家族徽记的青篷马车,犹如幽灵般从几条暗巷中驶出,停在沈府的角门外。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皆是如今大衍朝堂上硕果仅存的几位六部堂官与世家家主。
  沈府,会客厅。
  十几名穿著常服、没带任何隨从的朝廷命官,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愤懣与深深的绝望。
  自打圣天子在朝堂上大开杀戒,用物理手段清理了八成以上的官僚后,这批活下来的人,本以为自己摸透了暴君的脾性。
  他们像狗一样夹起尾巴,暴君说杀谁就去抄谁的家,暴君要建鹿台就去搜刮民脂民膏。
  在圣天子绝对的暴力压制下,他们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只要不逆著皇帝的毛摸,大衍朝未尝不能在这种恐怖的强权下迎来中兴。
  等到天下平定,四海昇平,他们这批跟著暴君走到最后的官员,照样能封妻荫子,名留青史。
  可现在。
  当沈烈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当圣天子下令打开北门、清空半座城池的操作落在实处时。
  这群自詡聪明的朝廷大员,彻底破防了!
  “太师!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户部左侍郎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急头白脸的说道:
  “大军压境,陛下不组织青壮上城墙守卫便罢了,反而把城门全开了!”
  “这……这也就算了,退一万步讲,若是陛下有伏击的妙计,把百姓撤走免受战火,也算是仁政。”
  “可凭什么只撤那些吃乾饭的泥腿子?!”
  侍郎指著门外的方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皇城地下的避难所,装了几十万苦力!”
  “然而咱们这些朝廷命官、国之栋樑,去皇城叩门要求避险,竟然被东厂的番子拿刀挡了回来!”
  “说是南城不在疏散范围,让咱们各回各家,闭门谢客!”
  另一名兵部官员也是满头冷汗,声音发颤地接话:
  “这是把我们当弃子了啊!镇北王的骑兵一旦进城,发现北城是空的,肯定会直奔南城和皇城!”
  “皇城城墙高大,有兵卒防守。可咱们的宅邸都在南城!”
  “叛军进城,为了安抚士卒以及立威,第一件事绝对是杀官造反、劫掠大户!咱们留在上面,那是给三十万叛军当活靶子、当泄愤的沙袋啊!”
  密室內群情激愤。
  这些狗官虽然贪生怕死,但在政治嗅觉上並不迟钝。他们一眼就看穿了目前的死局。
  圣天子把底层的劳动力藏进了地底的安全屋,却把他们这群掌握著大衍財富与特权的达官显贵,犹如一块块肥美的带血生肉,极其隨意地扔在了叛军衝锋的必经之路上。
  是何意味,已经不言而喻了。
  “诸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名世家家主猛地站起身,鼓起狗胆叫囂道:
  “既然他不当人,把咱们往死路上逼。那咱们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今夜就派人从南门溜出去,联络镇北王!”
  “咱们手里有南城各处粮仓的位置,还有各府的私兵护院。只要沈烈大军一到,咱们里应外合,直接迎大军入城,推翻这无道昏君……”
  “闭嘴。”
  一直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太师沈孟白,冷冷瞥了一眼这个白痴。
  听到眼前这位官场不倒翁说话了,会客厅里那鼓譟的声音顿时消了下去。
  大家七嘴八舌,说些不著调的言语也就算了,毕竟又有谁会真的去做呢?
  真要解决事,还得看这位太师啊。
  “迎大军入城?里应外合?”
  沈孟白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你们的脑子,是不是被北边的冷风吹傻了?”
  “沈烈的三十万大军为什么能顺理成章的推进到神都五百里外?沿途的州郡为什么望风而降?是因为他们仁义吗?是因为他们是王师吗?”
  沈孟白冷笑一声,乾瘪的手指敲击著桌面:
  “除过圣天子有意纵容之外,是因为他们每到一城,即便有人开城归降,第一件事就是杀光城里所有的官员和大户,把钱粮分给底层士兵来维持士气!”
  “那是三十万饿狼!你们去开门?门一开,你们的脑袋就是沈烈用来祭旗的第一批贡品!”
  密室內的官员们哑口无声,前有暴君关门打狗,后有叛军磨刀霍霍。
  这他妈的一根劲变两头堵,妥妥十死无生的绝境啊!
  “太师……那我们该怎么办?”
  户部侍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著哭腔:
  “难道就在家里等死吗?求太师救命啊!”
  沈孟白看著这群嚇破了胆的同僚,不再卖关子。
  慢条斯理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本封皮呈暗金色的帐册,轻轻拍在桌面上。
  “慌什么,圣天子行事,向来赏罚分明。”
  “这地下城,尔等也不是不能进。”
  眾人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求生的狂热,纷纷向前挤去。
  “太师此言当真?!”
  “皇城地下的避难所,有我们的位置?”
  沈孟白翻开帐册的第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用硃砂写下的价格,眼皮忍不住跳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维持著一贯的平静。
  “位置自然是有,不过,床位有限。”
  “圣天子的原话是:底下挖坑不易,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那些泥腿子干了活,所以免费。各位大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国难当头,想要住进去避险……”
  沈孟白抬起头,极其平静地吐出了一个数字:
  “得交钱。”
  “每人,一万两白银。买一张床位。”
  此言一出,密室里仿佛被人扔进了一颗炸雷。
  “一万两?!一张床位?!”
  兵部官员失声尖叫起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这这……这是抢劫啊!我等一年的俸禄才多少?哪里拿得出这么多现银?!”
  “拿不出?”
  沈孟白合上帐册,懒得理睬这个死要钱的肥猪。
  “那就留在宅子里,等沈烈进城,看看你的脖子硬,还是镇北军的马刀硬。”
  眾人瞬间噤声。
  大衍朝的官员有几个底子是乾净的?
  虽然被圣天子搜颳了好几回,可底子在那里摆著,別说是一万两,就算十万两,咬咬牙、变卖家產也凑得出来。
  只是这钱割肉般疼,让他们习惯了往回搂钱的双手,感到极度的不適。
  户部侍郎咬著牙,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
  “好!一万两就一万两!花钱买命,我认了!”
  “我带家中老小一共十五口进去,十五万两!明日一早我就让人把银票送到太师府上!只要能躲过这场兵灾,吃糠咽菜我也认了!”
  沈孟白看著户部侍郎,那张老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悲悯。
  他摇了摇头,手指再次敲了敲那本暗金色的帐册。
  “李大人,你可能没听清楚。”
  沈孟白的声音在密室里迴荡,带著一种剥皮抽筋般的冰冷:
  “一万两,只是进门的门票,是『床位费』。”
  “地下避难所,物资匱乏。”
  “你们进去之后,一日三餐、饮水供应、茅厕清理……通通另算。”
  沈孟白念出了帐册上那些足以让人当场上吊的价格:
  “一碗清水,五百两。”
  “一个白面馒头,一千两。”
  “想吃口肉?五千两一碟。”
  “就连去解个手,一次也要缴纳五十两的排污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密室里所有的官员,瞪大了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盯著沈孟白。
  “这算什么?”
  世家家主的声音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圣天子难道是要刮乾净我等库藏最后一点地皮吗?”
  时到此刻,他们终於看清楚了圣天子的险恶用心。
  先前之所以不直接將他们的家財充公,难道是做不到吗?
  非也非也,在东厂和锦衣卫的手下,没有抄不了的家。
  只不过是圣天子当时暂时没有替代他们生態位的人选,为了避免杀了一茬又涌上来一茬要钱不要命的,圣天子暂时捏著鼻子忍了下来。
  可此一时非彼一时,也是时候该彻底清算了。
  “圣天子说了。”
  沈孟白收起帐册,带著十成十的悲悯以及同情看向这群绝望的同僚。
  此时此刻,他居然从他们身上汲取到了一丝难得的快意。
  谁叫他沈太师见风使舵的快,当初直接將全部家財都献给了圣天子,这次换来眼下的信任。
  甚至於,心態转变过来的沈孟白为了表示自己和圣天子一条道走到黑的决心,还把已经逃走的儿子们都叫了回来。
  当然了,孙子辈的该藏还是要藏一藏的,免得赌错了,沈家直接断了香火。
  回过神来,沈孟白毫无同情的说道:
  “钱没了,可以再赚。”
  “命没了,那你们埋在地窖里的银子,可就全都便宜別人了。”
  “诸位,交不交,明早辰时之前,给我一个准话。过时不候。”
  夜风吹过沈府的庭院,带起一阵萧瑟的寒意。
  这些在大衍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达官显贵们,此刻犹如被抽乾了脊髓的软体动物,瘫倒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命我所欲也,钱我所欲也。
  两者不可兼得,何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