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执法钓鱼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22 21:12      字数:4180
  紫金山不算高。
  至少在陈陇眼里不算高。
  可这地方胜在开阔,山势铺展,宫道绕山而上,远处能望见神都城墙,更远一些,西边隱约有大片营盘连绵,旗帜如林,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铁兽。
  陈陇下了车驾,站在行宫前的白玉阶上,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
  春日的风从山道吹上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他很满意。
  不是满意这行宫修得如何。
  皇室避暑之所,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楼台、温泉、猎苑、观景高台,该有的全有,甚至修建的比他想的还要繁华、享受。
  但这些东西,在陈陇眼里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这里地方够大。
  够宽。
  够適合人死。
  “好地方。”
  陈陇抬手指向西边,问道:
  “那边就是京营?”
  黄守忠今日没有隨驾,留在皇城工地盯著永劫天闕。跟在一旁回话的是新近被提到御前的一个小太监,听到天子发问,腿肚子一软,忙不迭跪下。
  “回陛下,那边便是西山大营,左武卫、右武卫、神策诸营,多在此处轮驻。”
  陈陇眼睛亮了一下。
  是真的亮。
  像是有人把火塞进了那双眸子里。
  “哦?”
  他往前走了两步,踩在高台边缘,俯瞰山下辽阔地势。
  “那岂不是说,若有人想要杀朕,从那里发兵,半日不到便能围住紫金山?”
  小太监额头一下子贴在地上。
  一时间,连树梢上的风都嚇得不敢动,硬生生停在那里。
  沉默半晌,圣天子捧腹大笑!
  “好啊,太好了。”
  他展开双臂,像是在迎接远处即將到来的铁流。
  “朕原以为出城泡个汤池,不过是消遣消遣,没想到此地竟然是这等一等一的好去处。”
  “西望京营,东看神都。”
  “要是再有五万披甲的沙包从山下衝上来,那便更是美得很,美得很口牙!”
  跟在后面的百官闻言,齐刷刷低下头。
  有人额角跳了一下。
  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们是被“请”来的。
  圣驾出城,自然要有百官隨驾。
  至於为何出城泡汤池还要百官跟著,那就不好说了。
  姜雪衣早在出城前便已代天子宣过旨意。
  圣天子仁厚,见诸位臣工连日操劳,暑气渐起,心中不忍,故特赐群臣同赴紫金山避暑,沐汤养身,以彰君臣一体之德。
  话说得很好听。
  好听到满朝文武都想把耳朵割下来。
  神都现在是什么时候?
  萧家刚被抄,六卫刚被杀出血,后宫刚被清了一遍,鹿台刚开工,锦衣卫刚满城钻洞。
  这种时候,圣天子突然体恤百官,带他们出城避暑?
  这话狗听了都要摇头。
  可他们又能如何。
  天子请你避暑,那是恩典。
  你若不来,便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人,在这几日里死得有些多了。
  所以他们来了。
  不但来了,还一个个穿戴整齐,面带感激,仿佛真是沐浴皇恩,前来陪圣天子享受山中清凉。
  沈孟白站在人群前列,银髮被山风吹得一丝不乱。
  他望著陈陇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到近乎可笑的念头。
  这昏君是故意的,故意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刻出城。
  而且还特意只带了少量赎罪军、姜雪衣、皇后、几个宫人,另外就是他们这群百官。
  他也不是像其他人所想的那样,单纯是为了享乐,亦或是躲避什么。
  这昏君,分明就是在钓鱼!
  把自己这块明晃晃的龙肉,摆在紫金山这张大案上,然后等著那些饿疯了的狗扑上来。
  至於他们这些百官?
  沈孟白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恐怕就是这昏君特意拉来的观眾了。
  可这种事又何其荒唐。
  堂堂一个天子,居然主动把自己置身於兵灾凶祸的正面战场之上,何其不智,何其愚蠢!
  可偏偏,放在眼前这位景安……永劫帝身上,竟又是合理得令人心中发寒。
  因为这昏君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怕阴谋,他最是喜欢这些阴谋诡计不过。
  他喜欢那些自以为躲在暗处的东西,举著刀扑到自己面前,然后被他一拳打成烂泥。
  至於说,沈孟白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猜的这么准確。
  还不是因为韦家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
  他需要韦家试一试,神都诸家也需要韦家试一试。
  这个披著天子皮的怪物,到底有没有极限。
  三万禁军不够。
  护龙卫不够。
  那五万京营呢?
  若是五万京营也不够呢?
  沈孟白没再往下想。
  再想下去也是徒劳,真到了那个地步就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了。
  而是该轮到外面那些节度使诚惶诚恐了。
  陈陇忽然转身,看向他。
  “太师。”
  沈孟白上前一步,躬身。
  “老臣在。”
  “你说,五万京营,够不够劲?”
  群臣呼吸一滯,这狗皇帝什么意思。
  沈孟白垂眸,声音平稳。
  他的三个儿子外加出色的孙子几日前便离开神都,眼下他孤身一人,反倒是没了什么束缚。
  別管眼前站著的是人也好,是妖魔也罢。
  他沈孟白倒是要看看,这位能做到什么程度?
  “京营乃国之重兵,拱卫神都,非有圣命,不得擅动。”
  “切……”
  陈陇极其扫兴地咂了咂嘴。
  “老太师,你这人实在无趣。你该懂的,朕脑子里装的,从来就不是这种无聊透顶的琐事。”
  圣天子的目光锁死在西方,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露出森寒的白牙。
  “朕现在,非常期待。这种浑身血液都要沸腾的快感,远比任何极乐享受都要来得痛快!”
  “先前那三万所谓的禁军,简直如纸糊般脆弱。他们甚至连让朕流一滴汗、稍微活动一下筋骨的资格也没有!”
  “希望这五万京营,能是一群足够耐打的沙包。別像刚才那些连一瞬也撑不住的垃圾般,只会让朕感到噁心与扫兴。”
  语毕,他微微停顿,隨即爆发出一种仿佛要將天地吞噬的灿烂狂笑。
  “那便统统放马过来罢!!!”
  “朕便是在这里等著,等著他们来挑战他们至高无上的神口牙!”
  百官头埋得更低了。
  有些人神色动容,眼皮子一个劲抽搐。似乎想要极力地向旁人传递什么消息,可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搭理。
  楚顏站在御輦旁,神色温婉,像是没有听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姜雪衣则站在另一侧,眼神冷得像刀。
  她看向群臣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
  仿佛只要陈陇开口,她就会立刻把这些人一个个拖下去,剥皮,抽筋,掛在行宫外的松树上风乾。
  陈陇却没有再理会他们,他已经开始往行宫里走。
  “汤池在哪?”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回陛下,在后山温玉宫,泉眼有三处,主池最大,乃太祖皇帝当年亲赐名为龙髓池……”
  “龙髓?”
  陈陇眉头一挑。
  这名字符合圣天子的性格,够气派,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呀。
  ……
  神都,韦府。
  韦老夫人坐在堂上,手中佛珠转得很慢。
  她年纪已经很大了。
  大到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被刀一层层刻上去的。
  可她的腰背依旧挺直,眼神也依旧硬。
  韦家三代执掌京营左武卫,门生故吏遍布军中。自太祖以来,韦家便是神都武勛里的头面人物。
  文臣有沈孟白,武勛便有韦家。
  只不过这些年大衍重文抑武,韦家表面上低了沈孟白一头,可也仅仅是表面上罢了。
  真要论刀枪兵马以及纸面上的实力,神都城里韦家说第二,其他人便不敢说第一!
  此刻,堂下跪著一个风尘僕僕的军汉。
  “老夫人,都探清楚了。”
  “那昏君已携百官行至紫金山行宫,隨驾护卫不过赎罪军八百,另有宫中女官、內侍若干。”
  “黄守忠留在皇城,韩铸也未隨驾,锦衣卫大半散在城中。”
  韦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沈孟白也去了?”
  “去了。”
  军汉低头。
  “群臣多隨驾。”
  堂中一阵安静。
  片刻后,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老夫人,会不会有诈?”
  韦老夫人抬眼看了过去。
  说话的是韦家旁支的一位中年人,平日里也算稳重。可此刻被她看了一眼,竟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有诈?”
  韦老夫人的声音很慢。
  “当然有诈。”
  “那昏君又不是蠢货。”
  堂中诸人脸色微变。
  这话听起来就很怪。
  他们明明一直骂的是昏君。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人真敢把他当成蠢货了,毕竟蠢货,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內做到眼下这些。
  韦老夫人重新拨动佛珠,眉眼不动。
  “可有诈那又如何?”
  “他出了皇城,这是事实。”
  “他身边护卫不多,这也是事实。”
  “紫金山距西山大营不过数十里,左武卫若尽起兵马,至多一个时辰便可围山,这更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露出一点冷光。
  “天下事,不是没有风险便能做。”
  “而是到了不得不做的时候,便只能做。”
  堂中不语。
  今日能坐在这里的,都是趁著永劫帝不在,绕过锦衣卫耳目赶来的诸家旁支。
  “永劫天闕徵调人力,今日要的是工匠佃户。萧家被抄,今日是萧家,明日便可能是韦家。锦衣卫满城乱窜,今日查的是宫里旧帐,明日查的便是诸家私兵、田亩、隱户。”
  “你们以为还能等?”
  “等到那昏君把刀磨利了,挨家挨户上门来问你们,他的钱去哪了?”
  有人喉结滚动,这句话实在太嚇人。
  但事实也是如此,更是他们眼下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韦老夫人看著眼前这些犹犹豫豫的人,冷笑一声。
  世家大族就是这样,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狠狠鞭策他们一下,绝对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诸位,你们可是要知道,我韦家有兵在手,大不了不做此事,退守外镇,割据一方。”
  “可诸家呢?你们有几个能走?”
  “神都的宅子、城外的庄子、库里的银子、族里的子弟,哪一样不是拴在这座城里?”
  她目光逐一扫过眼前各家代表,陈家、竇家、梁家、庞家,还有那些说不上名字的。
  “韦家今日要做一件大事,你们若是还有胆气,还想保住祖宗基业,那便跟著。”
  “若是不来的话,那也无妨。”
  “等这昏君回城之后,诸位一个都逃不掉。”
  闻声,堂中有人低声问:
  “老夫人,若事成之后,当立何人?”
  韦老夫人闭了闭眼。
  “宗室里不是还有一个襄王幼子吗?”
  “年幼,体弱,性子也温顺。”
  “正合適。”
  眾人顿时明白。
  杀妖君,立幼王;清君侧,诛妖邪。
  反正错的肯定都是那个永劫帝,只要把他杀了,再请宗室幼王登基,诸家仍旧是大衍柱石。
  至於那个孩子能不能坐稳龙椅,对於他们来说这不重要。
  韦老夫人手里的佛珠越转越快。
  “传信给庭芳,今夜整军,隨时准备听我號令!”
  话落,她猛地站起身,一杵龙头拐杖,掷地有声:
  “记住。”
  “老身只给你们一日的机会,无论到时你等如何选择,明日老身都会发动攻势。”
  “诸位,家族百年兴衰,在此一举!”
  ……
  入夜。
  紫金山行宫灯火如昼。
  一盏盏宫灯从山门一路掛到温玉宫,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火龙盘在山上。
  百官被安置在前苑,一个个坐立不安。
  有的人装作赏景,有的人装作饮茶,有的人乾脆闭目养神。
  只是耳朵都竖著,山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心口跟著跳一下。
  沈孟白独坐廊下,望著远处灯火,手边的茶已经凉透。
  相较於百官的坐立难安,此刻的他反倒是安定下来。
  事已至此,无论后续如何,且看下去就是。
  而且他沈孟白也不认为自己的那点小算计能够瞒过他人,更不认为他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当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一切就已经註定。
  这很公平。
  他算计了天子,天子便把他也摆上了桌。
  沈孟白轻轻嘆了一声。
  “妖魔啊。”
  他低声道。
  廊下无人应答。
  后山,温玉宫內,热气蒸腾。
  陈陇靠在龙髓池边,半闔著眼。
  池水漫过他的胸膛,水面浮著一层淡淡白雾。
  楚顏跪坐在池边,替他斟酒。
  姜雪衣立在屏风旁,甲衣未解,腰间刀锋隱在灯影里。
  大熊小宫女蹲在不远处,抱著一盘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眼睛时不时往池子里瞄。
  热气蒸腾,渐渐將视线遮蔽。
  隱隱约约里,好似可见天魔极乐,妖嬈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