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堂堂神都,都是我韦家撑起来的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22 21:12      字数:3485
  韦府的佛堂修在后院最深处,三进院落隔开了外头的喧囂。
  檀香从鼎炉里升起来,一缕一缕的,不急不缓,把整间佛堂熏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和皇城里那股子冲鼻的血腥味不同,这里的空气轻鬆悠远,好似吸一口都能延年益寿。
  大抵是亏心事做多了,人到了这个岁数,就格外喜欢吃斋念佛。
  韦老夫人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肯换个姿势。
  她今年已经七十有三三了,一头银髮梳得纹丝不乱,通身的衣裳都是素色的,料子却是极好的云锦。
  整个人保养得还算过得去,可再好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层层叠叠的鱼尾纹,更遮不住那一层死气。
  尤其是这两日,吃不好、睡不著,脸色底部就更也透著几分青灰。
  韦老夫人仰头看向面前的佛像。
  三丈高的镀金释迦,莲台宝相,慈悲垂目。
  只是眼下檀香的烟雾缠上去,那张悲悯的面容就变得模模糊糊的,若隱若现间,反倒是生出几分狰狞。
  “天子当真是这么说的?”
  韦老夫人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躬著腰,五十二岁的年纪,两鬢已经斑白,穿著一身暗紫的常服,面容周正,气度端凝。
  他是韦家长子,光禄大夫,韦怀仁。
  “母亲,黄公公原话便是如此。”
  “天子叫我等勛贵世家,齐力凑出十万人来,为他修什么酒池肉林、通天鹿台。”
  这倒也不是他口误,黄守忠就是这么说的。
  自古以来,皇帝发下去要办的事,不是层层加码,就是加倍执行,这都是祖宗惯例了。
  况且,圣天子还是想的简单了。
  要重修皇宫,建院子、起高楼,又岂是区区三万人能做成的事?
  君不闻始皇帝尽起七国余孽七十万余人,耗时三十九年方才修成帝陵。
  眼下圣天子的工程虽然远不能比其此般,但区区三万人绝对是做不够数的。
  作为圣天子的忠僕,黄守忠理所应当的要为圣天子考虑。
  苦一苦勛贵世家,骂名他来担!
  “而且,这般事情的名目还叫作……圣天子的恩情。”
  说到这里,韦怀仁都有些绷不住了,他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佛堂里安静了一阵,好像连檀香的烟都似乎被这般无耻的言语搞的近乎凝滯了。
  “天子长大了。”
  韦老夫人缓缓开口,拨弄佛珠的手指不停。
  区区几天的功夫,从一个傀儡翻了身,还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拿捏他们这些权贵人家。
  可不就是长大了,手段见长。
  韦怀仁没敢接话,也不敢反驳
  作为儿子,他可太了解自家的这位母亲了
  韦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韦怀仁这一辈的本事,靠的是眼前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妇人。
  韦家三代忠烈,太祖朝便是从龙功臣,歷经十数代经营,到了韦老夫人手里,已经是神都城里数得著的勛贵门第。
  满门子弟遍布朝野军中,姻亲关係织成了一张密得连针都插不进去的网。
  沈孟白能做到五朝元老、权倾天下,可论起在勛贵圈子里的根基,他在韦家面前还只是个新兵蛋子。
  因为沈孟白是文臣,他的权力来自於官位和皇帝的信任,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个人坐龙椅他就得重新经营。
  而韦家是勛贵,权力长在地里头,扎在血脉里,不管谁当皇帝,只要大衍的国號还在一天,韦家就倒不了。
  至於外头传的什么天子被妖魔附身。
  出家人不打誑语,韦老夫人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妖魔呢?
  如果有的话,那佛祖肯定也是会存在的。
  而如果佛祖存在的话,像她这样虔诚的教眾肯定会长命百岁的,可现在她哪里有长命百岁的样子
  “什么妖魔,什么附身,都是沈孟白那个老东西输了棋之后编出来的屁话。”
  韦老夫人嗤了一声。
  “他沈孟白废帝不成,反倒被天子拿捏住了,丟了这么大的脸,总不能跟天下人说自己技不如人吧?往天子身上扣一顶妖魔的帽子,好歹能替自己遮遮羞。”
  “可是母亲……祭天那日发生的事情,不止沈太师一人看到了。那么多朝臣亲眼所见,天子一人碎杀三万……”
  “那又如何?”
  韦老夫人打断了他,满脸轻蔑。
  “武道七重天能千夫不可挡,八重天號称万人敌,九重天更是人间武神。天子若是自幼习武,扮猪吃虎到今日一朝爆发,打穿几万禁军有什么稀奇的?”
  “春秋圣地的那几位大宗师,哪一个拉出来不能做到这种事?”
  韦怀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的是,沈孟白在推举当天天子上位前,就差把他每天穿什么裤衩都查清楚了,怎么可能查不到他偷偷修炼绝世武功?
  可韦怀仁知道,母亲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她只是不愿意信。
  上了年纪的老东西都这样,脑袋里的思维已经固化,不愿意也不想去接受新的东西。
  直到某一天,整个人的认知或者固有世界观被人狠狠摔在地上打破了,就会在地上撒泼打滚骂娘。
  你问韦怀仁是怎么知道的?
  不才,他也是这样,只不过被圣天子打醒了。
  “派去各家的信使,回来了没有?”
  韦老夫人话头一转,不提前面的事。
  “迅鹰回信,说是诸家节度使……还在考虑。”
  考虑。
  韦老夫人的念珠停了一息,又继续拨动。
  考虑,就是嫌筹码不够,想坐地起价。
  那些个粗鄙武夫,一个个占著几州几县的地盘,手里攥著几万兵马,就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让他们出兵靖难?可以啊,拿好处来换。
  什么好处?无非就是更多的地盘、更大的名分、更多的钱粮。
  贪得无厌。
  韦老夫人拨断了一颗念珠。
  木珠子骨碌碌滚在地砖上,在寂静的佛堂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既然如此,那便也用不著他们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传讯给庭芳。”
  韦怀仁的瞳孔微缩,心里嘆息一声,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韦庭芳,韦老夫人的嫡孙,也是他韦怀仁的长子。
  现任左武卫將军。
  左武卫是天子六卫之外、拱卫京畿的三大营之一,驻扎在神都城外二十里的龙首原上,满编带甲五万人。
  这五万人可不同於被沈孟白渗透得千疮百孔的天子禁军,左武卫是韦家数代人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军中从上到下全是韦家的人。
  粮餉自筹,兵甲自备,连朝廷的兵部都插不进手去。
  换句话来说,韦家就相当於身手里握著皇帝,驻扎在神都的一方节度使!
  不然你以为当初天子是怎么迁都的?迁都之后,又凭什么能在神都安安稳稳,不被別人抢过去的……
  不就是因为有他韦家在嘛。
  “让他整备京营。”
  韦老夫人头也不回,一字一句地说。
  “进宫,清君侧。”
  韦怀仁无奈,但也只好应同。
  因为韦家老妇人主大事,韦庭芳握军力。
  至於他韦怀仁?充当门面罢了。
  “天子无错。”
  韦老夫人抬起头,看向她的长子,神色冰冷。
  “天子只是被身边的奸人蒙蔽了,宦官弄权,外戚失势,朝纲败坏,这些都不是天子的过错。”
  “身为国之栋樑,为君分忧,天经地义。”
  “韦家要做的,不过是替天子清理门户罢了。”
  她的措辞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经得起史书的推敲。
  清君侧,诛奸佞。
  至於谁是奸人——
  那当然是谁挡了韦家的路,谁就是奸人。
  “沈孟白越老胆子越小。”
  韦老夫人撑著龙头拐杖,从蒲团上站起来。
  老迈的身躯在檀香的烟雾里微微摇晃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风吹动的枯树。
  “他做不成的事,老身来做。”
  “成与不成,后果老身一力承担。”
  龙头拐杖重重杵在地砖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佛像脚下的莲花灯晃了两晃。
  韦怀仁看著自己母亲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躬身,低头。
  “儿子领命。”
  ……
  皇宫,汤池。
  陈陇蒙著一条明黄色的绸带,在寢殿里跌跌撞撞地摸索。
  两只手在空气中乱抓,姿態十分不雅。
  “皇后……你藏哪去了!”
  “朕的感知可是能覆盖整座寢殿的,你跑不掉的口牙!”
  殿內的帷幔重重叠叠,锦帐低垂,烛火被来回跑动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一个身影从龙榻后面探出半个头,朝另一个身影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姜雪衣会意,猫著腰从柱子后面绕到了陈陇的右侧,故意踩出一声响动。
  陈陇的脑袋猛地转过去,双手一捞——
  扑了个空。
  姜雪衣早就闪到了三步之外,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而楚顏趁著这个空当从龙榻后面无声滑出,提著裙摆,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从陈陇的左侧掠过。
  八重天的身法用在捉迷藏上,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可恶!你们两个居然联手!”
  陈陇扯掉绸带,一脸不忿。
  “陛下自己提出来要蒙眼睛的。”
  楚顏站在殿角,裙裾纹丝不乱,面容如常。
  “就是。”
  姜雪衣从柱子后面冒出来,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笑意。
  “陛下要是不蒙眼睛,奴婢哪里能躲得过陛下的抓捕。”
  陈陇挠了挠头,咧嘴笑了起来。
  人人都骂昏君,可如果有机会的话,人人都想当昏君啊!
  先前那些权臣、世家、勛贵,哪一个不是在朝堂上道貌岸然,回了府里照样声色犬马?
  自己不过是稍稍效仿一下,甚至都没有太出格。
  那些狗日的权贵们,表面上看著一个个道貌岸然的,按理玩的比谁都话。
  最可恶的是,他们居然还不邀请他这个圣天子!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不过说起玩乐,前身那个狗东西,才是这方面的老玩家。
  什么蒙眼捉宫女、击鼓传花罚酒、不同花样的……
  算了,那些个记忆细节就不必再翻了。
  总之前身虽然是个窝囊废,但在享乐这件事上的创造力,堪称是登峰造极。
  陈陇甚至怀疑,如果把这份聪明才智用在治国上,前身搞不好真能扑腾一下,虽然改变不了什么结局,但最起码也能噁心噁心那些权贵。
  不对,前身那个德行,就是把诸葛亮塞他脑子里,他也只会让孔明先生替他研究怎么玩出新花样来。
  正想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