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授朕以川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11 17:11      字数:2051
  马车停在咸阳宫侧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蒙毅先跳下车,掀开帘子。
  嬴政弯腰从车厢里把李苒抱了出来,双臂托著她的背和腰。
  偏室的门已经开了。
  偏室里面的陈设已经焕然一新,嬴政差人换了新的,案上还摆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粟粥。
  嬴政把她放在矮榻上,扯过被褥盖好。
  李苒撑著半截手臂想坐起来,被褥从肩膀上滑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偏室的布局,扫过门口站著的蒙毅和夏无且。
  她的眉心拧了起来。
  “陛下,这是咸阳宫?”
  嬴政在矮榻边上的木凳坐下,他没多说什么。
  “嗯。”
  李苒的嘴唇抿了一条线。
  “渠上第四座沉沙池的放线还没完,高陵段的支渠扩宽方案萧何手里只有草稿,碎石层的压实標准我还没跟扶苏讲透……”
  嬴政没有看她。
  他伸手把案几上的粥碗端过来,搁在她面前的被面上。
  “你的图画完了,手册写完了,百年水策也交给朕了。”
  李苒的话堵在喉咙口。
  嬴政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李苒,你用仅剩的时间给大秦修了能用百年的渠。”
  偏室里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剩下的事朕来办,你今夜给朕踏踏实实睡一觉。”
  李苒盯著他的脸,嘴唇张了两次。
  她还想说很多话,但嬴政的眼神挡在那里,她说不出来。
  嬴政眼中的神情。
  是一个人看著另一个人,知道对方快要走了,所以什么话都不想再爭了。
  李苒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拿起粥碗。
  但在即將要碰到粥碗的一剎那,李苒才想起来,她的手已经没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刚准备躺下,嬴政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则是拿起粥碗,递给李苒。
  嬴政没说一句话。
  李苒没矫情,张开嘴,將嘴前的粥喝进口中。
  粥是热的,稠的,里面搁了碎肉和薑丝。
  李苒的眉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嬴政没接话。
  李苒又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只是垫了垫肚子。
  嬴政见李苒不喝了,他也没逼她,隨手將碗又搁回案上。
  “陛下。”
  “嗯。”
  “渠修好之后,第一年冬天的检修千万別省。”
  嬴政站起身。
  “朕记著。”
  嬴政走到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明日戌时朕来接你,去看你的心血。”
  偏室里没有回应。
  嬴政走出去了。
  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门外的夏无且从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李苒已经靠回了垫子上,被褥盖到了胸口。
  她闭上了眼。
  呼吸慢了下来。
  嬴政沿著甬道往北走。
  蒙毅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
  走到甬道拐角处,嬴政的脚步拐了个弯。
  不是往寢殿的方向。
  是往小满台。
  石匾上的硃砂字在月光里泛著暗红。
  嬴政推开府门,干艾叶的苦香混著松木清气扑面而来。
  没有点灯。
  月光从侧窗漏进来,照在一排排松木架子上。
  架子上码著诸多的纸质文书,桐油封面在月色里泛著暖光。
  嬴政沿著架子间的过道往最里面走。
  最里面那面墙上,三幅画像掛著。
  嬴政在画像前面站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伸手够到最高层的架子,取下三块沉香木牌。
  三块木牌並排搁在他掌心里。
  嬴政看了一眼,又把三块木牌放回架子上。
  然后他从架子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块空白的沉香木牌。
  木牌是新造的,边角还带著木纹的毛茬,沉香的气味从指缝间渗出来。
  嬴政在矮凳上坐下。
  刻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里。
  刀尖抵在木牌正面的左上角,停了一息。
  落刀。
  0。
  刀锋在木面上走出一道弧线。
  0。
  第二道弧线紧跟著第一道。
  4。
  第三刀收尾,三个字符刻完了。
  004。
  嬴政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朝上,月光照著空白的木面。
  刀尖重新抵上去。
  第一个字,授。
  刀锋入木,木屑从刻痕里翻卷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第二个字,朕。
  这个字他刻了三回了,每一回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腕都会顿那么一下。
  第三个字,以。
  笔画简单,两刀就完了。
  第四个字。
  嬴政的刀尖悬在木面上方。
  川。
  刀锋落下去。
  三道竖划,从上到下,一气呵成。
  授朕以川。
  嬴政把木牌举到月光里。
  四个字在沉香色的木面上沉著,刻痕的深度跟前三块一模一样。
  他把木牌放在架子最高层,跟另外三块並排。
  001,授朕以命。
  002,授朕以农。
  003,授朕以文。
  004,授朕以川。
  四块木牌在月光里排成一列。
  嬴政站在架子前面,手垂在身侧。
  她来了大秦十三天。
  她把图画完了,手册写完了,百年水策交了。
  她说她不是为了他来的,是为了两千年后那些还在山沟沟里挑水的人。
  嬴政的目光从四块木牌上移开,落在旁边架子上的火种录竹简。
  他没有取下来。
  今夜不写了。
  他转身走出小满台,合上府门。
  石匾底下停了一步,月光照著硃砂大字。
  然后他沿著石板路往回走。
  走到偏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灯还亮著。
  嬴政没有推门。他站在门外,侧耳听了两息。
  里面没有声音。
  她睡著了。
  嬴政转身,往寢殿走去。
  走出三步,身后偏室的方向,灯灭了。
  嬴政回到寢殿,在矮案后面坐下来。
  他从袖口里抽出蒙毅递来的那张密报纸,展开铺在案面上。
  赵安的第二封密报。
  嬴政的目光落在纸面的第一行字上,瞳孔收了一下。
  韩信,昨日在淮阴城南河边钓鱼时,被一名漂母施以饭食。
  韩信对漂母说,吾必有以重报母。
  漂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嬴政把纸放在案面上,看著最后那行字。
  赵安在密报末尾补了一句话。
  此人受辱於屠户不拔剑,受恩於漂母却许以重报。
  臣以为,此人非池中之物,恳请陛下速做决断。
  嬴政把密报折好,搁在案角。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三个字。
  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