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更多广州东西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19 08:50      字数:2773
  更多广州的东西。
  这句话,从周启明嘴里翻出来以后,样品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標听不懂英文。
  可他听懂了黄科长那句:
  “文昌路口那边,能不能找得到更多街面样?”
  街面样。
  这三个字,比小竹盒、藤筐、髮夹都大。
  髮夹有厂。
  竹器有社。
  街面样有什么?
  有凉茶铺,有五金厂老工人,有街坊家里的小玩意,有谁家亲戚单位淘出来的边角货,也有一堆说不清来路的杂物。
  这些东西散在骑楼底下,散在巷子里,散在每个人嘴里。
  看著热闹。
  真要拿给外宾看,一不小心就会乱成一锅粥。
  黄科长看著林耀东。
  “能找?”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起桌上那只小竹盒。
  盒口磨得很顺,竹色深浅不一,放在手里有点轻,却不飘。
  这东西能给外宾看,是因为它有来处,有师傅,有留样,有范围。
  不是从路边隨便抓来一只篮子,就叫广州东西。
  他放下小竹盒。
  “可以找。”
  黄科长刚要开口,林耀东又说:
  “但不能乱收。”
  阿標一愣。
  黄科长也停住。
  “怎么讲?”
  “外宾说更多广州的东西,不是说什么都要。”
  林耀东说,“来路不清的不行,做不了量的不行,自己都讲不清用途的也不行。”
  宋建民立刻低头记。
  写到一半,又抬头。
  “那先怎么做?”
  “先登记。”
  林耀东说。
  “什么东西,谁拿来的,哪里做的,能不能再做,能做多少,问题在哪里,先写下来。没写清楚以前,不进样品册,更不能拿给外宾看。”
  罗文斌在旁边笑了一声。
  “林同志现在连街坊拿东西,都要立规矩了?”
  林耀东看向他。
  “不立规矩,后面出了事,就不是街坊的事,是外贸公司的事。”
  这话一出,罗文斌的笑淡了点。
  黄科长倒点了头。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说不清”。
  髮夹十箱过关,不是因为髮夹多好。
  是因为每一步说得清。
  竹器被外宾看中,也不是因为每只竹盒都一样。
  是因为它的不一样,被写成了范围。
  现在街面货更散。
  如果没有登记,外宾问一句来源,谁都答不上来。
  那就不是机会,是坑。
  周启明问:
  “那这件事,要不要先跟梁主任说?”
  黄科长想了想。
  “我回去匯报。”
  他说完,又看向林耀东。
  “你先不要正式收货。”
  “不收。”
  “也不要对街坊说外贸公司要货。”
  “不说。”
  “更不能让人拿一堆东西堵到公司门口。”
  “所以要登记。”
  黄科长听见这句,反而笑了一下。
  “你倒是早想好了。”
  林耀东没有接。
  不是早想好了。
  是上辈子踩过太多坑。
  货源一乱,后面就全乱。
  有人拿样骗定金,有人拿別人的货冒自己的,有人今天说能做一千,明天连一百都凑不出。
  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东西,越要先把帐记清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帐本。
  这个帐本,从文昌路口记到塑料厂,又记到竹器社。
  现在不够用了。
  它记的是南风早餐档的钱,是他自己的帐。
  街面样要另开一本。
  否则早晚混。
  …………
  回到文昌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偏下午。
  骑楼底下有点热。
  刘大头正坐在凉茶铺门口扇风,见林耀东回来,立刻探头。
  “今日又去哪里发达?”
  阿標刚要张嘴,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把话吞回去。
  “没发达。”
  林耀东说。
  刘大头不信。
  “你这张脸,一看就是又有事。”
  珍姐在档口后面洗蒸布,听见声音抬头。
  “竹篮那边成了?”
  “小样成了。”
  林耀东说,“外宾还想看更多广州的东西。”
  这句话一落,刘大头的扇子都停了。
  “更多广州东西?”
  六婶刚好从旁边过,耳朵比人先到。
  “什么广州东西?”
  卖菜阿婆也停下。
  “洋人又要买什么?”
  阿標站在一边,憋得脸都红了。
  这要是以前,他已经把“小竹盒”“藤筐”“外宾喜欢”“more canton things”全讲出来。
  可梁主任那句嘴要稳,还在耳边。
  他硬是没说。
  林耀东把档口后面的小方桌擦乾净。
  “不是买。”
  他看著围过来的几个人。
  “只是先看。”
  他把帐本压在小方桌上,又补了一句:
  “先讲清楚,这不是外贸公司收货,也不是我替谁下单。只是登记,能不能看、能不能送、能不能谈,都要另说。”
  这句话一落,几个刚想回家翻箱倒柜的街坊,脚步都慢了。
  刘大头眼睛亮了。
  “看也行啊。我凉茶铺这么多东西。”
  他说著,转身就要进铺。
  “我拿个大铝壶给你。”
  林耀东立刻拦住。
  “大头哥,先別拿。”
  “怎么?看不上我凉茶壶?”
  “不是看不上。”
  林耀东说,“是先要登记。”
  刘大头一愣。
  “登记什么?”
  “东西叫什么,谁家的,哪里来的,能不能再做,能不能洗乾净,有没有裂,有没有补过。”
  刘大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一个壶还要这么多?”
  “外宾看一眼,你可以说这是广州凉茶铺的壶。”
  林耀东说,“他要是问能不能做一百个一样的,你怎么答?”
  刘大头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他那个大铝壶,是以前从旧货铺淘来的。
  別说一百个。
  第二个一样的都未必找得到。
  六婶立刻笑。
  “大头,洋人不要你那个旧壶。”
  刘大头瞪她。
  “你懂什么?我这个叫老广州味道。”
  林耀东却说:
  “老广州味道可以记。”
  刘大头一怔。
  “又说不能拿?”
  “不能当货拿。”
  林耀东说,“但可以当故事记。”
  这一下,连珍姐都停下手。
  “故事也能记?”
  “能。”
  林耀东看著凉茶铺门口那块粉笔牌。
  癍痧凉茶。
  王老吉。
  去湿茶。
  外宾喝一口皱到变形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种东西未必能出口。
  但它能让外宾记住广州。
  货要卖。
  地方也要让人记住。
  只是这话现在讲深了,街坊也未必懂。
  所以林耀东只说:
  “能让外宾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哪里来的,都先记下来。”
  刘大头挠了挠头。
  “那我凉茶算什么?”
  “算广州记忆。”
  刘大头听不懂。
  但觉得这四个字不难听。
  他哼了一声。
  “那你给我记大一点。”
  阿標终於忍不住笑了。
  …………
  陈玉珍傍晚回来时,看见林耀东在桌上铺了一本新帐本。
  不是旧的。
  新买的硬皮本。
  封面是深蓝色,边角还有一点压痕。
  “又买本子?”
  她第一反应就是钱。
  “多少钱?”
  “两毛八。”
  “两毛八就买个空本?”
  “空本才有用。”
  陈玉珍瞪他。
  林耀东拿起钢笔,在封面上写字。
  阿標、珍姐、刘大头、六婶,还有几个街坊都围著看。
  笔尖落下。
  一笔一画。
  南风样品登记。
  五个字写完,风从骑楼底下吹过来,纸页轻轻翻了一下。
  阿標小声念了一遍:
  “南风样品登记。”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南风早餐档”还大。
  早餐档是卖早饭的。
  样品登记,是把整个文昌路口的东西往外头看。
  陈玉珍看著那几个字,眉头没有松。
  “你又想搞什么?”
  林耀东合上本子。
  “不搞什么。先记。”
  “记了以后呢?”
  “能看的,才给外宾看。不能看的,就留在本子里。”
  刘大头立刻问:
  “那我的凉茶呢?”
  林耀东把帐本重新翻开,在第一页写:
  c类。
  canton memory。
  广州记忆。
  下面第一行:
  刘大头凉茶铺。
  癍痧凉茶。
  外宾喝后反应强烈。
  可作接待记忆点,不列出口货品。
  阿標凑过去看,半天没看懂“反应强烈”四个字。
  “东哥,这是不是讲他苦到皱脸?”
  “差不多。”
  刘大头脸上有光。
  “写得好。”
  六婶笑得直拍菜篮子。
  “苦到洋人皱脸,还写得这么正经。”
  林耀东没有笑。
  他把本子翻回封面。
  南风样品登记。
  从今天起,文昌路口不能只靠嘴传消息了。
  东西要有名。
  人要有名。
  来路要有名。
  能不能给外宾看,也要有个说法。
  远处流花路方向又传来车铃声。
  骑楼底下的灯一盏盏亮起。
  林耀东把帐本压在桌上。
  南风从一张早餐桌旁边,又多了一张看不见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