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又是故人,你老了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18 15:15      字数:4059
  第120章 又是故人,你老了
  沾了点尘土的骏马,马蹄声踏碎了武当山脚的安静。
  这里松涛阵阵云雾繚绕,跟刚刚那死人遍地的峡谷压根是两个世界。一边是满地腥臭的死尸,另一边却是清净幽深。
  殷梨亭在前头引路,背影都透著一股喜气,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生怕后面那位突然变卦跑了。
  “前辈,前些日子少林那边传来急讯,说是少林寺空无一人,就连方丈空闻大师也不知所踪。原本还有个叫空相的少林僧人要来报信,结果半路也不知所踪。”殷梨亭边走边说,语气很沉重,“如今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高手都没了消息,江湖上都说是明教下的毒手,师父这两日正为此事忧心,担心魔教...呃,担心那伙贼人会趁势来袭武当。”
  张江龙坐在马上,听著这话,手里的摺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著掌心。
  他心里忍不住想笑。
  看来自己的出现,还是改变了不少事情。
  按原来的剧本,这会儿那个假冒空相的金刚门余孽,早就应该在紫霄宫里给张三丰那老道士来一下狠的偷袭了。没想到这辈子因为自己在光明顶闹出的动静太大,把赵敏的计划全打乱了,这空相居然没机会出场?
  倒是少了一场好戏。
  他瞥了一眼跟在马后面的赵敏。
  这丫头此刻低著头,听到空相两个字时,那双穿著薄底快靴的小脚明显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走。
  装。
  接著装。
  “忧心?”张江龙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山道上传出老远,“张三丰那个老道士活了一百岁,要是连这点静气都没有,那这一百年的饭也是白吃了。”
  殷梨亭听了这话,脖子一缩,乾笑两声不敢接话。这话也就这位敢说,换个人敢这么说师父,他殷六侠早就拔剑拼命了。
  张无忌跟在一旁,也是一脸的尷尬,想替太师父辩解两句,可又不敢得罪这位恩公,只能挠头装傻。
  山道弯弯曲曲,越往上走,那股子道家的清净味道越浓。
  到了解剑池,几个守山的道童正要上前拦路,一见领头的是殷六叔,再看他那副恭敬的跟孙子一样的模样,一个个嚇得连忙退到路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排场啊。”
  张江龙心想。
  这就跟那些大官出门要有人开道一个道理。虽然他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看著別人对自己恭恭敬敬的,这感觉確实比自己拎著剑砍人要舒服。
  这才是生活,砍人那叫干活。
  穿过几座大殿,到了紫霄宫。
  今天的紫霄宫气氛很紧张。大殿外的广场上,几百个武当弟子列成剑阵,个个手按剑柄,神色紧张。显然是在防备那个所谓的魔教来袭。
  而在那层层台阶上的大殿门口,站著一群人。
  为首一人,鬚髮皆白,身形高大魁梧,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正是武当祖师,张三丰。
  在他身后,站著以宋远桥为首的武当诸侠,一个个都板著脸,如临大敌。
  殷梨亭快步抢上前去,还没到跟前就兴奋的大喊:“师父!大师哥!你看谁来了!”
  张三丰那双原本半闭的眼睛,在听到声音时眼皮一动,睁开了。他的眼神一闪,不刺眼,却能看进人心里。
  他顺著殷梨亭的手指看去。
  目光越过广场上的弟子跟繚绕的香菸,最后定在那个骑马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身影,还是那么懒散,那么漫不经心。
  好像这紫霄宫,只是他路过的一个普通茶馆。
  张三丰身子一震。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化成了满脸的感慨和笑意。
  “好啊...好。”
  老道士连说了两个好字,竟然迈步走下了台阶。
  “师父?”宋远桥吃了一惊,连忙想去扶,却被张三丰一把推开。
  这位百岁老人,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走得很从容,却又快得惊人。几步之间,人就已经到了马前。
  满场弟子都傻了眼。
  能让祖师爷亲自下台阶迎接,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张江龙看著走到马前的老人,也没托大,翻身下马。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老,一少。
  一个鬚髮皆白,满脸的褶子都刻著岁月;一个白髮如雪,样貌俊朗,眼底是一片看淡生死的淡漠。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一別几年,道友风采更胜从前。”
  张三丰先开了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没有半点老態,只是那语气里藏著点说不清的羡慕,“贫道却是这副老样子,让道友见笑了。”
  张江龙看著他。
  看著那曾经在蝴蝶谷论道时还算精神的老人,如今鬢角全白,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暮气,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这就是凡人。
  哪怕武功再高,哪怕被人当成活神仙,还是逃不过天道。
  “你老了。”
  张江龙没有说那些客套话,只是不咸不淡的吐出这三个字,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周围那种和气的假象。
  宋远桥他们当场就变了脸色,这话太放肆了!!
  可张三丰却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瓦片都沙沙作响。
  “老了!当然是老了!!”
  张三丰笑得鬍鬚乱颤,眼里却是一片坦荡,“草木一秋,人生一世。贫道活了一百岁,要是还不老,那不成妖怪了?倒是道友你...”
  老道士的眼神忽然尖锐起来,上下打量著张江龙,那眼神像是刀子,能刮开皮肉看进骨头里。
  他看了半晌,眼里的光才收敛回去,换成了一声长嘆,那是发自內心的敬畏o
  “神莹內敛,五气初成。道友,你那一步...到底是迈出去了。”
  先天!
  虽然张三丰没有明说,但在场的顶尖高手都听懂了这话的意思。宋远桥等人看著张江龙那张没有一点岁月痕跡的脸,心里翻江倒海,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修成那传说中的先天之境?
  返老还童,长生不老?
  这不是故事里才有的吗?
  张江龙没接这茬,只是笑了笑:“不过是比你们多走了半步而已。”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把自己缩得跟个鹤鶉似的赵敏。
  “赵姑娘,別藏著了。”
  张江龙语气轻佻,“咱们到了地头,你也该把见面礼拿出来了。总不能空手上门蹭饭吃吧?”
  赵敏身子一颤,一点点抬起头。
  这会儿,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钉在了她身上。
  特別是张无忌,他紧张的盯著,心里还想著:这位落难小姐能有什么见面礼?她那个小包袱里不就几件换洗衣服吗?
  赵敏咬著下唇,那种被人当猴耍的羞耻感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张江龙要的是什么。
  黑玉断续膏。
  那是她原本打算用来算计武当,甚至控制这群老傢伙的筹码。结果现在,成了她保命的买路钱。
  最可恨的是,她身上其实只有一盒假的,真药还在张无忌那个傻小子的包袱里—一那是她之前被抓时,张江龙顺手搜刮出来扔给张无忌背著的。
  但这恶魔现在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她亲手交出来。
  既是羞辱,也是立规矩。
  赵敏胸口起伏了一下,颤抖著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黑玉盒子。
  那是假的,里面掺了剧毒七虫七花膏。
  “怎么?就这一盒?”
  张江龙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我记得咱们赵大郡主做事向来喜欢留一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另外一盒呢?”
  听到郡主两个字,宋远桥他们几个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郡主?”
  “她是蒙古郡主?!”
  鏘鏘鏘!
  一片拔剑的声音。武当弟子们立时杀气腾腾,目光锁死在赵敏身上。
  赵敏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她知道,只要那个男人一句话,这帮道士就能把自己剁成肉泥。
  “张...张公子说笑了。”
  赵敏硬是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乾涩,“奴婢...这就拿。”
  她转过身,走向张无忌。
  张无忌还傻乎乎的抱著包袱:“姑娘,你..”
  “给我!”
  赵敏一把抢过那个包袱,动作粗鲁的哪还有半点淑女样。她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黑玉盒子。
  一真,一假。
  两盒药都在她手里。
  她捧著这两个盒子,一步步走到张三丰面前。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
  这是向敌人低头,也是向武当求饶。
  “这...这是黑玉断续膏。”
  赵敏低著头,不敢去看张三丰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能治断骨重续,就算是几十年的旧伤,也能...”
  她话还没说完,手里一轻。
  张江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旁边,隨手把那两个盒子拿了过去。
  “一盒是药,一盒是毒。”
  张江龙把玩著两个盒子,就像在玩两颗石子,“这位赵姑娘心眼多,怕我不识货,特意准备了两份。这一份是七虫七花膏,沾一点就烂骨头。这一份才是真的黑玉断续膏。”
  说著,他看也不看,直接把那盒毒药往旁边山崖下一扔。
  啪嗒。
  都没听到响声。
  只剩下那一盒真药,被他隨手拋给了殷梨亭。
  “接著。回头给那个瘫子糊上,不出三个月,保证他能跳起来骂人。”
  这话说得粗俗,可听在殷梨亭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好听。他捧著那盒子,手都在抖,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大恩!”
  殷梨亭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张三丰看著这一幕,眼神五味杂陈。他心里明白,这个年轻人不仅救了俞岱岩,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武当:这份人情,是我张江龙给的,跟这个蒙古郡主没半点关係。
  甚至,他在逼著赵敏亲手把这唯一的筹码交出来,这是在从根上毁掉她的心气。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眼力。
  “道友这份礼,太重了。”张三丰长嘆一声,对著张江龙拱手一礼,“贫道替劣徒,谢过道友。”
  堂堂一代宗师,当眾行礼致谢。
  这一幕,看得宋远桥他们眼角直抽抽。
  他们的大师父,那个在武林中神仙一样的人物,今天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把姿態放得这么低。
  宋远桥看著张江龙。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嫉妒。
  十年前,这人上山时,虽说气度不凡,可好歹还像个人。如今再看,这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哪怕是在笑著,也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这就是先天吗?
  这就是师父一辈子追求却得不到的境界吗?
  “太师父...”
  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划破了沉寂。
  一直站在后面的张无忌,再也绷不住了。他看著张三丰那满头的白髮,想著这些年自己在外面受的苦,再看著太师父为了师伯的伤这么低声下气,心里的亲情一下就爆开了。
  他猛的扑上前,跪倒在张三丰脚下,哭得说不出话。
  “太师父!孩儿...孩儿是无忌啊!”
  这一嗓子,跟个炸雷似的。
  张三丰的身子猛的一僵,那双苍老的大手有些颤抖。
  “无忌?”
  老道士低下头,看著脚下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脏小子,眼里的神光乱颤。
  “你是...翠山的儿子?我的无忌孩儿?”
  这一下,整个紫霄宫前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失踪十年的张翠山遗孤?那个身中玄冥神掌必死无疑的孩子?回来了?
  张江龙站在一旁,看著这场认亲大戏,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心里却是在冷冷的盘算。
  哭吧,哭得再惨点。
  这人间的情义越是深重,等到最后那个代价揭晓的时候,才越是有意思。
  至於赵敏?
  她正缩在角落里,看著那个刚刚还让她倒水的傻小子竟是张三丰的徒孙,整个人都懵了。
  张无忌?张翠山的儿子?
  她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在那个魔鬼的棋盘上。从绿柳山庄的那场爆炸,到这武当山上的重逢,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个男人...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算的?
  张江龙察觉到她的目光,头一偏,一个玩味的眼神甩了过去。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老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