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寄信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22 15:35      字数:2344
  坤寧宫。
  永善住的后院,入夜后便显出几分萧索。
  迴廊下悬著一溜风灯,光晕薄薄的,照不透那些嶙峋的假山。风穿过来,竹叶沙沙响,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一路无话,只有春儿和双喜的脚步声踏在一起。
  进了院,正屋门敞著,灯从屋里溢出昏黄的一滩。
  永善坐在椅子上,身上裹著件竹青的袍子,太鲜亮了,像是老树非要挣出点薄弱的生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看了春儿一眼,又垂下去。
  “来了。”
  声音哑的厉害。他说完就咳了一声,不重,闷在喉咙里,像什么东西卡著出不来。
  春儿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双喜从身后贴近两步,不声不响地把她逼进来。门在身后合上,吱呀一声,拖得很长。
  “坐。”永善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春儿走过去,坐下,只挨了半边椅子。
  永善把桌上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茶是刚沏的,热气裊裊地升。
  “喝口茶,暖暖。”
  春儿看著那盏茶,没动。
  “永善爷爷,”她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晚上喝茶睡不著。您也少喝,仔细咳嗽。”
  永善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把她从头到脚掂了一遍。
  他没接话,自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睡不著也好,”他说,指尖摩挲著杯沿,“有些事,得趁著夜里办。”
  ————
  永善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春儿凑过去,一行一行看。
  是以她的口吻写的,絮絮叨叨的,像在诉苦。说贵妃如何欺压她和江才人,说日子如何难过,说夜里睡不著。
  可看完了,意思却嚇人。
  ——听说,前阵子有乱民,是个好机会。
  ——希望进宝在那边动一动,別让杨二將军乾净著回来。
  末尾还有一句:永善爷爷的茶很好喝,让进宝早日回来,爷爷给他留了茶。
  春儿盯著那页字,像是定住了。永善又沉闷的咳了一声,她才眨了下眼。
  “爷爷,”她抬起头,声音发乾,“乾爹如今不待见我。我写的信,他未必看。”
  永善不说话,只看著她。
  “上次……您知道的。他走的时候,就打了我。”
  春儿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他怕是早就……厌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拖,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写这信,进宝看了会怎么想?民变的事……
  永善的咳嗽又响起来,这回重了些,扯著喉咙,呼哧呼哧的。
  春儿猛的站起来,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爷爷,我给您倒水。”
  “坐下。”
  声音不大,但硬。春儿僵了一瞬,慢慢坐回去。
  永善咳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脸上掛著笑,像贴在脸上的。
  “进宝那孩子,”他说,声音沙沙的,“最疼的就是你。你不写,他才是真的寒心。”
  春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疼。
  她没接话。永善也不催,只把笔递过来,搁在她手边。
  笔桿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
  春儿想起贵妃笑盈盈的脸,想起风雀,想起进宝走之前说的话——我们不要联繫,除非万不得已。
  这是那个万不得已。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已经伸了出去。
  ————
  春儿写的很慢。
  一笔一划,稚童一般歪扭,笔画总像要从纸上溜走。
  永善皱著眉看。
  “不成样子。”他评价。
  春儿笑笑,鼻尖沁出一层汗。
  “爷爷见笑了……我都是自己瞎学的。”
  永善嗯一声,淡淡说:“回头,还是得练练。”
  春儿轻轻答应著,却似乎更紧张了,笔尖抖的厉害。写到“杨二”两个字的时候,墨洇开一小团。她赶紧抬起来,用笔尖去描,越描越黑。
  永善又咳起来,这次更厉害,咳得背都弯了。他掏出手帕捂了捂嘴,再放下时,帕子角上沾了点痰渍。
  春儿看著,心里一动。
  “爷爷,”她声音放软了些,“我给您按按吧。”
  永善抬起眼。
  “彩霞嗓子不好,我自己学了几手。”春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您咳得厉害,按按会好些。”
  她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抬起来,又停住,等著。
  永善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皱纹显得更深了。
  “按吧。”他终於说。
  春儿的手指落下去。先按天突穴,沈太医教过的,在胸骨上方凹陷处。她按得不轻不重。
  永善身子慢慢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呼吸匀了些。
  春儿按的更卖力。手指是热的,心是凉的。
  她盘算著,想扯几个理由:这信写的不好,回去再写一封?她有更好的办法,让永善宽限几天?
  怎么想都十分牵强。
  春儿的手指微微汗了。
  “行了。”永善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坐回去。”
  春儿的心沉下去,刚才那点侥倖,像烛火一样灭了。
  她走回桌边,看著那页纸。上面的字又开始晃,晃得她头晕。
  “爷爷……”她还想说点什么。
  永善拿起笔,蘸了墨,递过来。
  “写。”他只说了一个字。
  春儿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稳住。
  半晌,她放下笔,瞧著那张写完的纸。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空空的,轻飘飘的。
  永善拿起那页纸,吹了吹墨,仔细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信封里。
  他脸上那贴上去似的笑淡了,换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回信之前,”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你就在坤寧宫伺候。”
  春儿愣了一下。
  “皇后娘娘最近夜里也咳嗽。你手法不错,正好。”
  “江才人那边,”永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皇后会去交待。”
  春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出不来。
  背上冒了汗,一层一层湿透了,凉颼颼地贴著。
  回信之前——
  回信要多久?进宝会怎么回?能让永善满意吗?
  她想起彩霞,还在等她拿药回去。她想起江才人的肚子,已经那么大了,隨时会生。她想起那包没拿回来的药,还落在太医院墙角。
  这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可又什么都不能爭。
  “谢爷爷。”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顺从,似乎什么都没想。
  永善点点头,挥了挥手。
  “下去吧,让双福给你安排住处。”
  春儿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永善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別害怕。”声音不轻不重,“那孩子,不会让你等太久。”
  春儿没应声,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一激灵。
  双福引著她往外头走,走到坤寧宫正门附近,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她攥紧袖子,摸到一方软软的布。她悄悄抽出来一看,淡蓝色的,带一点药材的苦味儿。
  沈太医那日给的,她竟一直揣著。
  春儿愣了,烫到一般,飞快把帕子扔到墙角。
  她左右看看,没人。
  低下头,继续跟著双福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