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水泊夜话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23 15:59      字数:2600
  阮小七率领的运输队,如同渗入乾涸土地的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向著南方渗透。
  他们昼伏夜出,专挑人跡罕至的小路、废弃的河道前行。
  骡马的蹄子被厚布包裹,车轴上了油,儘可能减少声响。
  即便如此,路途的艰险依旧超出预期。
  金军的游骑哨卡,偽宋溃兵演变的山匪,以及趁乱肆虐的地方豪强武装,如同一个个隱没在黑暗中的陷阱。
  阮小七凭藉其早年混跡江湖的经验和过人的胆识,一次次带领队伍化险为夷。
  或偽装成运粮的民夫,或假称是某地大族南迁的家眷,甚至有一次,他们乾脆扮作一股小规模的偽宋溃兵,浑水摸鱼地穿过了一个被乱兵占据的镇子。
  “七爷,前面就是东平湖了。”
  一名负责前哨的弟兄压低声音回报,脸上带著疲惫,也带著一丝抵达预定地点的放鬆。
  “按石墩大哥信里说的,接应我们的人,应该就在湖汊子里的张旺渔村。”
  阮小七眯起眼,望向远处在月色下泛著微光的广阔湖面。
  东平湖,连接著运河,水网密布,是北上南下的重要通道,也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在这里交接,风险与机遇並存。
  “传令下去,所有人打起精神,最后一段路,最不能鬆懈。”
  阮小七声音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警惕。
  “分成三队,前后拉开距离,相互策应。
  没有我的信號,谁也不许轻易进村。”
  队伍再次无声无息地行动起来,如同暗夜中游弋的鱼群,小心翼翼地向湖畔的渔村靠近。
  张旺渔村比想像中还要破败。
  几十间歪歪斜斜的茅屋散落在湖岸边,大部分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夜风中摇曳,仿佛隨时会熄灭。
  空气中瀰漫著鱼腥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阮小七带著最精干的五六个人,摸到村口最大的一间茅屋附近。
  他示意其他人隱蔽,自己则如同狸猫般贴近窗根,凝神细听。
  屋內,有压低的交谈声传来。
  “……北边来的朋友,既然到了,何不进来一敘?”
  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响起,显然早已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阮小七心中微凛,却不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內灯光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鱼油灯。
  桌旁坐著三人。
  主位是一名身穿粗布短打、头髮花白的老者,面容黝黑,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手骨节粗大,显然是常年操劳的渔民。
  但他眼神开闔间,却有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
  老者身旁,各立著一名精壮汉子,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鼓鼓囊囊的位置,警惕地盯著进门的阮小七。
  “老人家好耳力。”
  阮小七抱拳,目光扫过屋內,不动声色地確认著环境。
  “在下姓阮,行七。
  受北边朋友所託,运些土產南下。
  不知老人家如何称呼?”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阮小七几眼,缓缓道。
  “老夫张荣,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一声『张船爷』。”
  他指了指桌上的几个粗陶碗。
  “坐。
  湖上夜里风大,喝碗热水驱驱寒。”
  张荣?
  阮小七心中一动。
  来时石墩的信中提过,东平湖一带有一支抗金义军,首领便叫张荣,原是本地的渔帮头领,金人南下后,聚拢了一批不愿屈服的渔民和水手,凭藉湖盪与金军周旋。
  看来,石墩联繫的接应人,就是他了。
  “原来是张船爷,久仰。”
  阮小七依言坐下,却没有动那碗水。
  “不知船爷可曾收到北边的信?”
  张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信,收到了。
  石兄弟的信物,老夫也验看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这世道,人心隔肚皮。
  老夫总要確认一下,阮七爷带来的,究竟是救命的粮药,还是……催命的刀兵?”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一名汉子猛地抽出半截短刀,寒光映著昏暗的灯光。
  阮小七身后跟著进来的两名北望军弟兄立刻踏前一步,手也按上了兵器。
  气氛瞬间绷紧。
  阮小七却笑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兄稍安勿躁。
  “船爷谨慎,理所应当。”
  他並不辩解,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缓缓推开。
  里面是几块风乾的肉脯,还有一小撮色泽金黄的粟米。
  “这是样品。
  船爷可以验看。
  其余物资,都在村外隱蔽处。
  船爷確认无误,我们再谈交接。”
  张荣盯著那肉脯和粟米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阮小七坦然的眼神。
  他挥了挥手,那名汉子將短刀归鞘。
  “不必验了。”
  张荣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
  “这肉脯的製法,这粟米的成色,不是偽宋官仓那些发霉的陈米,更不是金狗能拿出来的东西。
  是北边自己省出来的乾货。”
  他嘆了口气,语气复杂。
  “北望军……果然名不虚传。
  自家尚且艰难,却还能千里送粮,接济我等。”
  他端起面前的碗,將里面浑浊的热水一饮而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阮七爷,实不相瞒。”
  张荣放下碗,声音低沉。
  “岳统制那边的日子,比你们想像的更难过。
  朝廷的粮餉,三个月没见著一粒了。
  全靠他个人威望和附近百姓接济,加上我们这些义军偶尔拼死送过去一点,才勉强撑著。”
  “前几日,金狗的刘豫偽军又攻了一次,虽然被打退了,但岳家军伤亡不小,药材早就用尽了,不少伤兵……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你们这批东西,是雪中送炭,是救命的东西!”
  阮小七默默听著,能感受到张荣话语里的沉重与感激。
  他沉声道。
  “既是同道,自当互助。
  只是,如何安全运到岳统制手中,还需船爷鼎力相助。”
  “这个自然!”
  张荣一拍桌子。
  “这东平湖到淮南的水路,我张荣还算熟悉。
  金狗和那些偽军的水师,多是样子货,真正的厉害角色不多。”
  “老夫亲自带人,用快船,分几批给你们送过去!”
  “保证不出五日,东西就能到岳统制的大营!”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双方详细商议了交接和运输的细节。
  张荣对水路熟悉,指出了几条隱秘的航道,並承诺派出最好的水手和最快的船只。
  一切商定,已是后半夜。
  阮小七留下部分弟兄看守物资,亲自带著张荣的人前去確认。
  站在湖边,看著张荣手下那些皮肤黝黑、眼神却充满韧性的汉子,沉默而高效地將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药材搬上狭长的快船,阮小七心中感慨。
  这乱世,终究还是有不屈的脊樑。
  “阮七爷。”
  张荣走到他身边,望著忙碌的湖面,突然低声问道。
  “北边……那位陈先生,当真如传闻所说,能领著大伙儿,打出个不一样的世道?”
  阮小七转头,看著老者眼中那混合著期盼与审视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先生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
  金人並非不可战胜,这昏聵的世道,也並非不可改变。”
  “关键在於,吾辈是否敢想,是否敢做,是否……敢坚持。”
  张荣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阮小七的肩膀。
  “好!
  好啊!”
  他重复著这两个字,再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湖岸,指挥装船去了。
  快船满载著希望,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湖面,向著南方,向著那片更需要光亮的战场驶去。
  阮小七站在岸边,直到最后一艘船的影子消失在芦苇盪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出发前陈稳亲手交给他的、温润的气运腰牌。
  任务,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就是等待南方的回音,以及……北边那位君上,即將到来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