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机场。
  一架货运包机衝上夜空。
  这是钱友旺安排的私人包机，避开辰国首京，直飞南部港城。
  机舱里很安静。
  李天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是一套灰色工装。
  胸牌上的身份，是海州远洋船务的冷链设备检修顾问。
  桌上放著吴老鬼整理出来的辰国港城冷链路线。
  白象港。
  皇家医疗基金仓储区。
  百花宫冷链中转线。
  三条路线在平板地图上交叉，最后指向辰国南部同一座港口。
  李天策刚看了几秒，胸口那枚赤足印忽然冷了一下。
  那股寒意从皮肉底下钻出来，像有人隔著很远的地方，用一根冰冷的手指点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机震动。
  是冷月发来的信息。
  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半张沾著血的样本流转表。
  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但几个关键字还看得清楚。
  寒氏心源。
  主取人：齐守陵。
  转入：上京。
  接收方：郭氏仁和医学会。
  下面，是冷月发来的一句话。
  “我要去上京了。”
  李天策看完，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那边传来冷月粗重的呼吸声。
  她伤得不轻。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压不住的血腥气。
  李天策没有绕弯子。
  “你先別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冷月没有说话。
  李天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著照片上的“郭氏仁和医学会”，声音很平静。
  “我不是不让你报仇。”
  “你现在手里只有半张表，还有一个死掉的齐守陵。”
  “这些东西能证明寒家的样本进过上京，但还不够把郭家钉死。”
  “那是郭家的地盘。”
  “你现在过去，他们一句旧档偽造，就能把这半张表打成废纸。”
  “齐守陵死在你手里，他们再顺手把这条人命扣到你头上，你立刻就会变成通缉犯。”
  冷月的呼吸重了一下。
  李天策继续说：
  “郭家那种地方，不一定跟你拼武力。”
  “封路，查身份，冻结帐户，动用关係，甚至找个名头把你扣在上京。”
  “他们办法太多了。”
  “你刚跟齐守陵拼完，伤还没稳，现在去，就是把自己送过去。”
  电话那头终於传来冷月的声音。
  很哑。
  “那我就看著他们把东西转走？”
  “不用看著。”
  “而且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东西，你也拦截不完。”
  李天策抬手，把那张照片放大。
  “但是旧药山，远岸冷链，江南药业，那些押车的，烧档案的，送样本的，替他们灭口的人，全都还在江南。”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衝进上京杀一两个人。”
  “你要把齐家在江南做过的事，一段一段挖出来。”
  “谁负责押送，谁负责烧档案，谁接触过寒家的样本，谁把东西送到郭家手里。”
  “这些人还在江南。”
  “你把他们找出来。”
  “能抓活口就抓。”
  “必须杀的，就杀。”
  “但你自己得活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机舱灯光很冷。
  窗外是黑色云层。
  李天策语气放低了些。
  “冷月，你活著，寒家的案子才有人往下追。”
  “你如果现在死在上京，郭家只需要说你是凶手，齐家只需要说旧档是假的。”
  “到时候寒家那些人，就真的白死了。”
  又过了几秒。
  冷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天策看向窗外。
  “先把林婉救出来。”
  “辰国这条线，我必须亲自去。”
  “你留在江南，继续咬齐家。”
  “等我回来，我们再去上京。”
  “到时候，不是偷偷摸摸去找郭家。”
  “是带著证据，直接去砸他们的门。”
  电话那头，冷月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
  “我留在江南。”
  “但齐家的人，我会继续杀。”
  李天策说道：“別让他们杀了你就行。”
  冷月没有再说话。
  电话掛断。
  李天策把那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
  他心里很清楚。
  辰国这边，是正在运转的局。
  上京郭家，是二十年前埋下的根。
  他现在只能先救林婉，先撕开辰国港城那条冷链入口。
  但冷月那条线，不能停。
  平板上，白象港的地图还亮著。
  港口。
  皇家医疗基金仓储区。
  百花宫冷链中转线。
  李天策盯著那三条路线看了一会儿。
  胸口的赤足印又冷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
  没有说话。
  飞机穿透云层。
  窗外，辰国绵延的海岸线，出现在下方。
  ……
  飞机平稳降落。
  辰国南部，白象港。
  舱门打开。
  带著咸腥味的海风扑进来。
  李天策拎著工具包，跟在海州远洋船务的检修团队后面下了飞机。
  带队的主管姓王。
  四十来岁，皮肤晒得发黑，人很本分。
  他手里攥著一叠通关文件，走路时一直低头看，生叠通关文件，走路时一直低头看，生怕漏了哪一页。
  “都跟紧点。”
  王主管回头压低声音。
  “这里不是国內，规矩乱，別惹事。”
  几个检修员连连点头。
  李天策没有出声。
  他抬眼看向远处。
  白象港很大。
  港区灯火通明。
  吊机在夜色里起落。
  远处一排白色冷链仓，掛著辰国皇室医疗基金的蓝金色標誌。
  一辆辆冷链车从封闭通道里驶过。
  车窗贴著黑膜。
  车身乾净得不像跑港口的车。
  检修团队刚走到內部通道，就被几名黑色制服的辰国人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
  满脸横肉，嘴里嚼著檳榔。
  他扫了一眼眾人胸前的工作牌，眼神轻蔑。
  “大夏来的？”
  他说的是生硬的大夏语。
  王主管赶紧上前，双手递出文件。
  “长官您好，我们是大夏来的检修团队，受皇家医疗基金委託，来维护冷链设备……”
  啪！
  话没说完，光头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王主管被打得踉蹌两步。
  眼镜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
  几个检修员脸色一变。
  有人刚要上前，被旁边同伴死死拉住。
  光头啐了一口。
  “我问你话，没让你拿废纸糊弄我。”
  王主管捂著脸，嘴角破了。
  他不敢发火，只能弯腰去捡文件。
  “长官，我们手续都是齐的，真的是正常检修……”
  光头一脚踩住文件。
  “在白象港，手续齐不齐，我说了算。”
  他竖起五根手指。
  “大夏人进港，每人十万通关费。”
  “少一分，今天別想进去。”
  王主管脸色一下白了。
  “十万？每人？”
  光头咧嘴笑。
  “嫌贵？”
  他伸手拍了拍王主管的脸。
  “那就別进。”
  “我现在怀疑你们证件造假，打著检修的幌子走私违禁品。”
  “把你们关进水牢，等你们国內家属拿钱赎人。”
  “迟一天，切一根手指。”
  几个辰国守卫笑了起来。
  有人已经拿出手銬和电击棍。
  王主管急得满头是汗。
  “长官，我们就是打工的，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光头脸色一冷。
  “没钱还来白象港？”
  他一脚踹在王主管肚子上。
  王主管摔在地上，疼得蜷起身。
  “带走。”
  几个守卫立刻上前。
  就在这时，一只手拦在了他们面前。
  李天策走了出来。
  他穿著灰色工装，肩上掛著工具包，看上去跟普通检修员没什么区別。
  “钱，我们给。”
  他说得很平静。
  王主管抬头，急了。
  “小李，你別乱来，这钱怎么能让你出？”
  李天策没有看他。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不记名黑卡，递给光头。
  “刷吧。”
  光头愣了一下，接过去。
  刷卡机很快响了一声。
  看到上面的数字后，光头眼睛亮了。
  他看李天策的眼神变了。
  贪婪里又多了几分嘲弄。
  “你小子倒是懂事。”
  他把卡收起来，伸手想拍李天策的脸。
  李天策侧了一下头。
  光头的手落空。
  旁边几个辰国守卫鬨笑。
  “大夏人就是这样。”
  “打两下就老实了。”
  “有钱还装穷，骨头贱。”
  王主管咬著牙，从地上爬起来。
  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低著头，不敢说话。
  李天策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近光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拿好。”
  光头咧嘴。
  “放心，我肯定拿得稳。”
  他没有察觉。
  就在李天策手掌落下的瞬间，一缕细得几乎不存在的劲，已经顺著他的肩骨沉进了心脉。
  不杀。
  至少现在不杀。
  这个人只是看门的狗。
  狗嘴里叼到的钱，最后总要送到主人手里。
  李天策要看，那只手是谁。
  光头挥了挥手。
  “滚进去吧。”
  王主管赶紧带著人往里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声说道：
  “小李，这钱我回去想办法还你。”
  李天策看了他一眼。
  “不用。”
  王主管愣住。
  李天策抬头，看向港区深处。
  “这钱不是给他的。”
  王主管听不懂。
  李天策也没解释。
  前方，一辆印著辰国皇室医疗基金標誌的冷链车，从封闭通道里驶过。
  车厢经过时，李天策胸口那枚赤足印微微发冷。
  他停住脚步。
  目光落在那辆车上。
  冷链车没有进普通仓储区。
  它穿过两道安检门，直接驶向港区最深处的一座白色建筑。
  建筑外墙没有招牌。
  只有蓝金色的皇室医疗基金標誌。
  李天策看著那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吴老鬼说的那条线，是真的。
  货在这里进。
  人也在这里消失。
  林婉在百花宫。
  那批器官，也在百花宫的链条里。
  他拎紧工具包，跟著队伍走进白象港內部通道。
  身后，光头还在数钱。
  前方，冷链仓的门缓缓打开。
  一股低温白雾，从门缝里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