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 章 婚礼(下)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04 18:33      字数:3299
  一声炸响,撕开了满院子的喜气。
  火盆里的炭火猛地一颤,供桌上那碗酒“哐”地翻倒,混著碎瓷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歪斜的两根红蜡,被这股气浪震得火苗狂跳,几欲熄灭。
  赵赖子脸上的笑当场僵死。
  他整个人像是被柄无形的大锤正面轰中,胸口猛地往后一仰,嘴里“嗬”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呆滯地低头看向自己。
  红。
  漫天遍地的红。
  就在他胸口那朵绸子扎的大红花底下,一团血色骤然炸开。
  那血洇得极快,眨眼间就透过了中山装,顺著衣摆疯了似的往外漫,把那朵本就鲜艷的喜花,生生染成了刺目、粘稠的深腥色。
  赵赖子眼珠子发直,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只能挤出一串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身子晃了晃,往后踉蹌两步,双手在半空徒劳地抓挠著。
  他想去拽赵小玉,更想拽住自己这截断掉的命,可最后指尖只触到了冰冷的空气。
  “扑通!”
  赵赖子仰面砸在泥地上。胸口涌出的鲜血,瞬间把满地的红纸屑、草木灰和泥水糊成了一团令人作呕的血酱。
  院子里死一样静。
  所有人像是被这一枪震碎了魂。
  王麻杆嘴里的烟“啪”地掉在脚面,矮胖子瞪著眼珠子,那几个半大小子僵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翠花脸上的褶子还堆著笑,那是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喜色,可她的眼睛却死死钉在那把乌沉沉的小手枪上。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木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得变了调的惨叫:
  “啊——!!!”
  惨叫声刚撕开,赵小玉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枪口平平一转,黑洞洞的准星直直顶住了李翠花的脑门。
  她没哭,也没抖,那双眼冷得像冰窟窿,死死锁住这个亲生母亲。
  那是种要把人当场钉死、挫骨扬灰的狠劲。
  “妈。”
  这一声轻得发飘,却比刚才那声枪响还要压人。
  李翠花浑身一哆嗦,满脸的横肉都跟著颤,血色瞬间褪了个乾净。
  她两条腿软得像烂泥,手脚並用往后蹭,声音全是劈的:
  “你……你干什么……小玉!你疯了?我是你妈!”
  赵小玉一步一步往前走。红袄下摆拖过满地红纸和血泥,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她举著枪,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杀你。”
  李翠花头皮一下炸开,嗓子里挤出一声更尖的哭嚎,整个人往后蹭得飞快:
  “来人!来人啊!她真疯了!她要杀我啊,这疯丫头要杀亲妈了!——!”
  赵小玉没再废话,食指猛地一扣。
  “咔。”
  一声发闷的空响。枪没响。
  赵小玉整个人僵了一下。
  李翠花也愣住了,院子里所有人都像是被这一声空响给钉在了原地。
  下一秒,赵小玉眼里的光变了。
  一种更狠、更疯的戾气,猛地从那双眼睛里炸了出来。
  她不信邪,对著李翠花那张脸连扣扳机。
  “咔!”
  “咔!咔!咔!”
  赵小玉像疯了一样,手背上青筋暴起,嘴里像困兽一样从牙缝里挤出声:
  “响啊!你给我响啊——!”
  枪还是没响。
  李翠花先是嚇得魂儿都没了,可一看那枪连著几下都只是空响,脸上的惊恐瞬间变了色。
  “小畜生!”
  她猛地从地上躥起来,披头散髮,脸都扭曲了,张牙舞爪地朝赵小玉扑了过去:
  “你还真敢杀我?!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反了天的畜生!”
  赵小玉眼眶通红,迎著她就撞了上去,嗓子都喊劈了:
  “来啊!你杀了我!你今天不杀了我,我早晚弄死你!”
  两个人撞在一起。
  李翠花一把薅住赵小玉头髮,往下一拽,赵小玉头皮一炸,疼得眼前都黑了一下,可她连哼都没哼,抬手就照著李翠花脸上挠了过去。
  “嗤啦”一声!
  李翠花脸上顿时多出几道血痕,疼得当场尖叫起来:
  “啊——!小畜生!你还敢抓我!”
  她抡圆了巴掌往赵小玉脸上抽。
  “啪!”
  赵小玉让这一巴掌扇得脑袋一偏,嘴角的血一下甩了出来。
  可她下一秒就像疯了一样扑了回去,一头撞进李翠花怀里,把人撞得往后一个趔趄,隨即双手死死掐住她脖子,声音又哑又裂:
  “你个老畜生!”
  “你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算什么娘?!”
  “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李翠花让她掐得脸都紫了,喉咙里咯咯作响,双手拼命去掰她的手,嘴里还不忘挤著气骂:
  “放屁……!我是害你吗?俺是给你找活路!你这种赔钱货……我不把你嫁出去,我养你一辈子啊?!”
  她一边骂,一边死命薅住赵小玉头髮,指甲照著她脸上乱抓,眼睛都红了:
  “你个不识待举的东西!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不感恩,还敢反过来杀我?!早知道你是这么个畜生,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赵小玉听得整个人更疯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口咬在李翠花手背上。
  “啊——!”
  李翠花疼得又是一声惨叫,手背上瞬间见了血,拼命甩手,另一只手照著赵小玉的脸狠狠抓了下去。
  这一抓,指甲从脸侧一直拉到嘴角,火辣辣一片。
  赵小玉整张脸都像让烧红的铁抹了一把,可她不但没退,反而笑了,边笑边流血,声音都喊破了:
  “来!”
  “你打死我!”
  “你今天不打死我,我早晚也要你死——!”
  李翠花已经彻底疯了,薅住赵小玉头髮的力道恨不得把头皮扯下来,巴掌劈头盖脸地往下砸。
  赵山林这时也彻底反应过来了。他看著倒在血泊里抽搐的赵赖子,又看著拿枪发疯的赵小玉,眼里冒著凶光,抄起旁边那条板凳腿就冲了上去:
  “按住她!把枪抢下来!这个贱货疯了!她真要杀自己亲妈!”
  王麻杆几个这才像回了魂,脸白得像鬼,脚底下却本能地齐齐扑了上去。有人掰胳膊,有人夺枪,有人抬脚就往赵小玉肚子上踹。
  一时间,尖叫、哭嚎、怒骂、桌椅翻倒声全炸成了一团。
  赵小玉让人按得踉蹌跪倒,头髮散乱,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可她那只手却死死攥著枪,哪怕指甲盖被掀翻了都不松,嘴里像疯了一样喊:
  “你们都別活!一个都別活!你们把我卖了!把我逼成这样!你们谁都別想活——!”
  “住手——!”
  王秀兰终於反应过来,脸煞白,嗓子喊劈了,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
  她刚扑到跟前,手都还没来得及伸稳,李翠花已经披头散髮地扭过头,眼睛红得发狠,衝著她嘶声骂道:
  “滚开!”
  “你个多管閒事的贱货!这里有你什么事!”
  话音没落,李翠花抬手就是一下。
  “啪!”
  王秀兰让这一巴掌扇得脑袋一偏,耳朵里都嗡了一声。
  她脚下一个趔趄,刚想再扑上去,赵山林已经从旁边撞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滚一边去!”
  “再挡著我连你一起打!”
  王秀兰让他这一撞,整个人当场掀翻出去,后腰磕在供桌边上。
  “哐当!”
  那张小供桌猛地一晃,碗里的酒、桌上的点心连著碎瓷一下撒了一地。
  王秀兰闷哼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墙上,眼前黑光乱冒,手在半空虚抓了两下,终究没撑住,身子一歪,彻底昏死在了一片狼藉里。
  赵小玉已经让人围死了。
  李翠花死死薅著她头髮不撒手,指甲照著她脸上抓,嘴里一句比一句恶毒:
  “我叫你开枪!”
  “你这个没良心的,哪有你这种畜生,竟然想杀自己亲妈!”
  “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按在溺尿盆里溺死,省得长大了反噬亲娘!”
  “你这种丧门星,活该让赖子玩烂了再扔到乱葬岗去,老天爷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这个灭亲的毒物!”
  赵小玉让他抓得整张脸火辣辣地疼,血顺著脸侧往下淌,可她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眼睛红得发木,迎著那只手又扑了上去,一口咬在李翠花胳膊上。
  “啊——!”
  李翠花疼得又是一声尖叫,抡圆了巴掌往她头上抽。
  赵山林这时也彻底红了眼,抄起那条板凳腿就往前扑,嘴里骂得破了音:
  “按住她!”
  “把她给我按住!”
  “枪抢下来!快把枪抢下来!”
  王麻杆几个这才像回了魂,一股脑全扑了上去。
  有人去掰赵小玉攥枪的手,有人去扯她胳膊,还有人抬脚就往她腰上、腿上踹。
  赵小玉让人按得踉蹌了一下,半边脸上全是血,头髮也散了,可手里那把哑了火的六零式还是死死攥著,嘴里还在发疯一样喊:
  “来啊!”
  “你们来啊!”
  “你们今天不弄死我——我早晚把你们一个个全弄死——!”
  她这一声喊得像哭又像笑,嗓子都劈了。
  可这一喊,反倒让那几个扑上来的人更凶了。
  “还敢嘴硬?!”
  “给我按地上!”
  “往死里打这个疯婆子!”
  混乱里,也不知道是谁一脚踹在她膝弯上。
  赵小玉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还没等她撑住,赵山林已经从后头扑上来,一把薅住她头髮,把她脑袋往下按。
  “砰!”
  赵小玉额头磕在地上,眼前当场一黑。
  可她还是挣,还在挣,像条让人按进泥里的疯狗,嘴里全是血沫,还在往外骂:
  “你们……你们都別想活……”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赵山林见她还敢还嘴,抡起板凳腿照著她后脑勺又是一下。
  “咚!”
  沉闷的响声过后,赵小玉那双赤红的眼睛终於涣散了。
  她浑身猛地一抽,攥著枪的手指一点点鬆开,最后的一丝咒骂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口血痰涌了出来。
  她像一块被撕烂的红绸子,软塌塌地摊在草木灰和血泥里,再也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