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怒火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04 18:33      字数:3454
  这句话一落,整个院子的空气像是让人抽空了一样。
  先是死寂。
  紧跟著,四周一下炸开了锅。
  “啥玩意儿?!”
  “钻人家婆娘被窝里去了?!”
  “妈呀,这他妈……”
  几个原本还揣著手看热闹的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彼此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柱子张著嘴,半天没合上,脸憋得通红。
  马建民狠狠咽了口唾沫,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丑闻。
  梁铁军站在原地,脸色先是发僵,紧跟著一点一点发青,最后连腮帮子都绷紧了,那根细长的旱菸杆在他手里几乎要被攥断。
  张大发更是眼皮猛地一跳,手在袖口里攥得死紧,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王大奎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他那张黑脸一下涨得通红,抬手就狠狠一拍大腿,破口大骂:
  “我操他姥姥的!”
  “我就说这假洋鬼子不是个好东西!白天站在厂里人模狗样,晚上裤襠先管不住了!跑红房子那种地方去睡別人老婆,他咋这么能呢?!”
  “还他妈专家!专门钻女人被窝的专家吧!”
  这几句一炸,院里几个工人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可笑完以后,气氛反倒变得有些诡异,大伙儿面面相覷,谁也没再吭声。
  谁都明白,这姓梁的虽然不是红星厂的人,可他是市里李局长费了老劲请过来的洋专家。
  这些日子,王副厂长和梁厂长为了供著这尊“活菩萨”,又是送烟又是陪笑,忍气吞声就为了能让这姓梁的多吐两句技术,把那几台昂贵的德国机器给转起来。
  结果倒好,这“活菩萨”转头就钻了別人老婆的被窝,还让人给当场扣了下来。
  太丟人了。
  听到周围工人的鬨笑和王大奎那通粗口,阿康脸都绿了,急得直跳脚: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梁先生那是被人陷害了!”
  他扯著嗓子,一张脸憋得通红,指著小王的鼻子尖叫:
  “他怎么会看上那样的土女人?那种浑身土腥气、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婆娘,连给梁先生提鞋都不配!一定是那个贱货故意勾引他,或者是他们这帮乡巴佬故意设局陷害梁先生——”
  “你给我闭嘴!”
  张大发猛地一声断喝,嗓门炸得阿康浑身一哆嗦。
  他黑著脸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里已经带了火,在那儿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阿康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整个人撞在车门上,捂著脸彻底懵了。
  张大发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康眼睛里:
  “你给我听清楚了,红房子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县最有名的窑子窝!那是藏污纳垢、专门给那些老光棍和盲流子泄火的耗子洞!那里面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抹著两寸厚的劣质铅粉,张嘴就是一股子大蒜味儿?”
  “他一个法兰西回来的博士,穿著几千块钱的西装,大半夜不睡觉跑那儿去,难道是去给那些站街的讲法兰西歷史?还是去给人家讲经送宝的?!”
  “他那是猪油蒙了心,是裤襠里的邪火烧没了脑子!在咱们这地界,睡了別人的老婆那是死仇!那是抓住了要被灌粪桶、游大街、打断腿的烂事!他自己把老脸撕下来扔进尿壶里,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掰扯身份?”
  阿康被吼得脖子一缩,嘴唇直哆嗦,死死捂著脸没敢再吭声。
  “老张,別跟这种货色置气。”
  赵山河终於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小王面前:“小王,那个人还跟你说什么了?有没有留话,或者留什么东西?”
  小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有!那个拉住俺的熟人说,那伙人临走的时候往地上扔了这张纸,说是给……给领头的人看。”
  赵山河接过那张纸。
  借著车灯一瞧,上面歪歪斜斜写著几个铅笔字:
  “想要人,明天中午十二点,带两千块钱到城南废砖瓦厂。敢报警,就等著给这洋鬼子收尸。”
  两千块!
  周围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这年头,两千块钱能买下半条街的旧门脸,那是能把人砸死的一捆大团结。
  赵山河看著那几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字跡写得潦草,却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仿佛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刻却想不起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阿康:“这两千块钱,是你帮梁先生出,还是他自己出阿?”
  阿康一听两千块,脸绿得跟苦瓜似的:“这……这我哪儿有那么多钱啊?梁先生的钱都在银行存著,我也取不出来啊……”
  “那就让他死在那儿吧。”
  赵山河把那张纸条隨手揣进兜里。
  “赵厂长!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阿康尖著嗓子喊道。
  “救?怎么救?”
  王大奎在一旁冷笑连连:“为了个嫖娼被抓的货色,让厂里掏两千块钱去赎人?赵厂长,你要是真敢开这个口,我王大奎头一个不答应!这钱是大家的汗水钱,不是给这种烂人擦屁股的!”
  “就是!凭什么救他!”
  “让他死在红房子算了,这种人留在厂里也是个祸害!”
  周围的工人们群情激愤,唾沫星子横飞。
  赵山河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等院里那股子嫌恶和嘲讽的火气炸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动作不大。
  可院里原本乱鬨鬨的杂音,却像让人迎面砍了一刀似的,猛地一滯。
  赵山河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硬得发冷:
  “都嚷完了?”
  没人吭声。眾人看著赵山河那张没表情的脸,心头都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赵山河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到阿康那张惨白的脸上。
  “人,得弄回来。”
  “但不是拿红星厂的钱去填这个窟窿。”
  “更不是让人拿一张破纸条,就骑到厂里头上拉屎。”
  这几句话落地,院里那帮工人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原本大家还觉得为了个嫖客专家出头憋屈,可一听赵山河这话,心底那股子护厂的狠劲儿一下就被勾了出来。
  王大奎胸口起伏了两下,先前那股子骂人的邪火转成了硬邦邦的戾气:
  “对!想拿咱厂当肥羊宰?做他娘的梦!”
  赵山河没接这句,直接偏过头,朝院外沉声喊了一句:
  “二嘎子!”
  这一嗓子落下没几秒,院门口那团浓重的黑影里立马躥出来一个人影。
  “哥!”
  二嘎子跑得飞快,肩膀上还沾著没化乾净的残雪,显然刚才就猫在附近没走远,这会儿一双眼睛又亮又急。
  “去,把大牛、大壮他们都给我叫来。”
  “再去保卫处那屋,把能用的傢伙都拎出来。”
  “步枪,铁棒,只要能见血的都带上。”
  二嘎子一听,眼珠子腾地亮了,连个“为什么”都没问,转头就往保卫科的后院跑。
  院里那帮工人先是一静,紧跟著呼啦一下全动了,情绪被彻底点著了。
  “俺也去!操他奶奶的,欺负到咱家门口了!”
  “算俺一个!城南那片路俺熟!”
  马建民也往前站了一步,脸绷得铁青。老许把手里的菸袋锅子往墙角狠狠一磕,闷声道:
  “我也去,俺知道城南废砖窑那几条耗子道。”
  张大发一看这阵仗,知道这时候必须得听指挥,立马沉著脸往前一压:
  “都別抢!赵厂长点谁,谁上!”
  赵山河环视一圈,没半句废话,手指点了几下:
  “大牛、大壮、建民、二嘎子,跟我走。”
  “老张,你坐前头带路。”
  “老许跟后车策应。”
  “其余人留厂里,谁都不准乱传半个字!”
  梁铁军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毕竟求稳,往前一步压著嗓子提醒道:
  “山河,这事要不要先知会局里一声?万一对方手里有硬傢伙……”
  赵山河摇了摇头,眼神沉得像两潭死水:
  “先不惊动。人还在他们手里,惊了蛇,那洋鬼子就真没命了。”
  “先过去把路摸清,看准了再动。”
  说完,他一把扯开车门,转头看向已经嚇傻了的小王。
  “小王,你就不用跟著了。”
  赵山河看了眼他那双还在打颤的小腿,声音缓了半分:“回宿舍洗个脸,睡一觉,这儿没你的事了。”
  “不行!赵厂长,我得去!”
  小王猛地一激灵,原本惨白的脸憋得通红,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死死攥著汗津津的袖口。
  “梁先生……梁先生是我负责接送的。他人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丟的,我要是这时候缩回去,我还是个人吗?”
  赵山河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再废话,下巴朝后座一点。
  “上车。”
  小王忙不迭点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吉普车后座。
  阿康一看这帮人杀气腾腾地要动真格的,立马也想往吉普车边挤,嘴里发急:“我也去!梁先生万一有个好歹……”
  “你留下。”
  赵山河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去了,只会添乱。”
  阿康脚下一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可看著赵山河那冷颼颼的后脑勺,愣是没敢再顶一个字。
  这时候,二嘎子已经带著人把傢伙拎出来了。
  那是几根沉甸甸的铁锹把、磨得发光的撬棍,还有两支保卫处平时压箱底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大牛提著傢伙,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哥,够不够?不行俺再去把那扎枪头子翻出来!”
  赵山河抬眼扫了一下,淡淡道:
  “够了。先去把人看住,真敢炸刺,再收拾。”
  这话一出,院里那股子煞气直接顶到了头。
  工人们站在寒风里,看著这帮人哗啦啦往车上涌,一个个眼里都冒著火星子。
  赵山河最后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手扶著车门,声音不高,却让院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记住了,人是在红星厂名头下丟的。”
  “场子,也得从红星厂名头下找回来。”
  说完,他一低头,钻进了驾驶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下一秒,吉普猛地一抖,发动机发出狂暴的轰鸣,车灯像两把雪亮的铡刀,狠狠劈开院里的黑,直奔厂门外冲了出去。
  老上海紧隨其后,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地,捲起一片腥燥的白霜。
  院里的人站在寒风里,望著两辆车一前一后衝进夜色,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