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熬鹰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23 13:06      字数:2340
  李局长看了一眼缩在门口的小张,脸上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还愣著干什么?”
  李局长催促道:
  “快去啊!就把瓦西里先生的原话告诉他!自己掏腰包补贴5%!这是多大的情分?让他见好就收,別给脸不要脸!”
  “哎!这就去!”
  小张如蒙大赦,裹紧大衣,拉开门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瓦西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扯了扯勒得慌的风纪扣,大口喘著粗气。
  那5%,是他准备给妻子买车的钱,现在全填进这个坑里了。
  “瓦西里先生,讲究!”
  李局长递过去一根烟,顺手给点上了,语气里全是讚赏:
  “这就叫大將风度。寧可自己吃亏,也要保住国家的面子。这也就是您,换个人绝对做不到。”
  瓦西里吸了一口烟,尼古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眼神阴鷙:
  “这是苏维埃的底线。那个中国农民要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感恩。”
  他在赌。
  赌那个乡下人没见过世面,赌那5%的利润足够让一个贪婪的农民鬆口。
  ……
  五分钟。
  屋里只有墙角暖气片滋滋的水流声,和瓦西里鞋底在地板上焦躁的摩擦声。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门被推开,一股裹挟著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
  “说!”
  瓦西里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死死盯著跑回来的小张,身子前倾像只等著啄食的禿鷲。
  小张满脸通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瓦西里的眼睛。
  “瓦西里先生……赵同志说……”
  “说什么?答应了?”
  “没……”
  小张的声音都在打颤,带著哭腔:
  “赵同志说……5%?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什么?!”
  瓦西里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手里的菸头差点烫到手指。
  小张缩著脖子,硬著头皮复述那句原话:
  “他说,这么冷的天,他没工夫陪你玩过家家。既然没诚意,那就算了。”
  “如果不涨30%,他这就发车走人。”
  “混蛋!!”
  瓦西里气得一把將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纸张飞得满屋都是。
  他在屋里暴走,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贪得无厌!无耻之尤!!”
  “他这是在喝我的血!是在勒索!李局长!你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农民!这就是你们的信誉!”
  李局长坐在沙发上,嘆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和痛心疾首:
  “这小子……真是属倔驴的,牵著不走打著倒退。”
  李局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菸灰:
  “瓦西里先生,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看也別谈了。让他滚蛋,咱不受这个气了。”
  “滚蛋?”
  瓦西里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真让滚?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两个月前,老师把那件“黑珍珠”紫貂皮披在那位大人物夫人身上时的諂媚笑容。
  那是標准。
  要是拿温州帮那种拼接的碎皮子回去……
  老师不会听他解释,只会觉得他在羞辱上面的大人物。
  不能让他滚。
  但这30%……那是把他的骨髓都吸乾啊!如果答应了,他不仅这几年白干,连莫斯科的房子都得抵押出去。
  “10%!!”
  瓦西里猛地转身,衝著小张伸出一根手指,眼珠子通红,吼得嗓子都破音了:
  “告诉他!10%!这是最后的底线!多一个卢布都没有!!”
  “我就不信离了他张屠夫,我还吃不上带毛猪了?!温州帮的货虽然差了点,但也能凑合用!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去!告诉他!不行就让他滚!!”
  这是最后的博弈。
  他在赌命。
  10%,是他变卖家產勉强能承受的极限。他在赌那个中国农民不敢真的放弃这笔大生意,赌那个人不敢真的把车开走。
  李局长看了瓦西里一眼,没说话,只是冲小张挥了挥手。
  小张嘆了口气,转身又跑进了风雪里。
  ……
  这一次,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屋里的暖气烧得太足了,瓦西里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湿透,粘在身上极其难受。
  他站在窗前,死死盯著楼下。
  虽然隔著满是冰花的窗户看不清人,但他能看见那辆趴在雪地里的解放大卡,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他在等。
  等那个中国人服软,等那个贪婪的中国人屁滚尿流地跑上来签字。
  只要对方肯谈,哪怕是12%,甚至15%,他都能咬牙认了。
  但他不能直接给30%。
  那会让他破產。
  突然。
  “轰——!!”
  一声沉闷的马达轰鸣,毫无徵兆地从楼下炸开。
  那是老式柴油机冷启动特有的爆响,震得窗玻璃都跟著嗡嗡颤。
  紧接著。
  “突突突——”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瓦西里的腿软了一下,手里的菸头掉在了地毯上。
  输了。
  赌输了。
  人家不是在嚇唬他,人家是真的要走!
  “哎呀。”
  李局长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喷著黑烟的卡车,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又带著几分“助人为乐”的热情:
  “真走了啊。这小赵,脾气是真大。”
  李局长转过身,看著面色惨白的瓦西里,很贴心地说道:
  “瓦西里先生,既然谈崩了,那我这就去给温州帮的老陈打电话。”
  “虽然他们的兔子皮掉毛,虽然他们的貂皮是染色的……但好歹也是皮嘛。”
  “您先喝口水,我这就去联繫。”
  李局长作势就要往门口走。
  这一步,像是踩在瓦西里的心臟上。
  温州帮?兔子皮?
  十天后,当他把那些垃圾端上老师的餐桌……
  会发生什么,他已经可以预料到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西伯利亚那漫无边际的黑色森林,和手中那把生锈的伐木斧。
  “咔噠。”
  楼下传来了掛挡的声音,清脆,决绝。
  紧接著,又是两脚轰油门的声音,“轰轰——”,卡车真的动了!
  那是死刑执行的枪声。
  瓦西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底线,什么尊严,什么破產,在这一刻全塌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能走!!”
  瓦西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像疯了一样衝到李局长面前,一把拽住李局长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颤抖。
  “別打电话!別叫温州帮!!”
  他衝著还没关严的门口咆哮,声音嘶哑,透著股绝望的疯狂:
  “回来!快把人给我叫回来!”
  瓦西里双膝一软,几乎是瘫在李局长身上,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30%……我给!”
  “我给还不行吗!!”
  听到这声带著哭腔的嘶吼。
  李局长停下脚步,看著窗外那辆刚刚起步的卡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嘴角那抹平整的弧度终於微微翘起。
  这只鹰,终於熬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