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妍把车停稳，近乡情怯，看著那幢从未见过的三间大砖房，有些迈不动步。
  顾盼第一次来，苏妍车停的又远，她有些吃不准是哪一家，就靠在了母亲身边，等著母亲表態。
  林婉看出来乾妈情绪不好，也不催促，站在一旁，跟盼姐一边一个，像是哼哈二將。
  一滴清泪从眼眶中滴落尘土，苏妍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一手一个，拉著两个女儿，朝著砖房走去。
  院墙早已不是当年的木篱笆，房子也不是当年的泥草房，只是整齐乾净的院落，房檐上掛著的蒜辫和一串串红辣椒，还是能看出父母过日子的风格和痕跡。
  “妈，要不先打个电话確认一下呢？”顾盼有点担心，生怕认错了门。
  別到了地方才发现，其实舅舅一家搬走了……
  苏妍摇了摇头，步伐坚定，继续往前走。
  忽然，三间大瓦房的房门开了，一个中年男子穿著秋衣马甲站在门口，远远看向三人。
  他有些灰头土脸，似乎正在干农活，头上还掛著草棍，衣服上也落满了尘土，身材有些瘦削，目光怯生生的，审视著三人。
  林婉几乎一眼就確定了，乾妈没找错地方，盼姐的姥爷也没搬家。
  这人除了性別，跟乾妈可长得太像了。
  苏妍停下脚步，动了动嘴唇，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
  顾盼认出了那人，远远挥了挥手，喊道：“三舅！”
  那人表情骤然舒缓起来，回身就进屋去了。
  林婉一愣，莫名其妙问道：“怎么还回屋去了？”
  苏妍流著泪笑了：“回去喊人了。”
  果不其然，房门再开，好几个人冲了出来。
  面貌依稀都与苏妍相似，只是性別不同，年纪不同，神情也不同。
  “大哥，二哥，老弟……”苏妍眼里泛著泪花，一个个叫过去。
  “二姐夫，三叔……”
  都是亲戚，都是自家人，那种血浓於水的亲情直接袭上心头，苏妍眼中噙著的泪花彻底失控，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妍妍回来啦？快，快进屋！”那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热情扯了扯苏妍衣袖，往屋里让。
  苏妍微笑点头，擦著眼泪，一抬头，就看到了房门口背手站著的两个老人。
  那个佝僂著身子的老人，真的是曾经挺拔如同山岳一般的父亲？
  那个老態龙钟的老妇，真的是风风火火前后村无人不怕的母亲？
  这么多年不见，怎么老成了这样……
  苏妍眼中热泪夺眶而出，心中万千情绪纷繁杂乱，嘴唇翕动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苏兆年背负著双手，看著阔別多年的女儿，眼眶酸涩，默然无语。
  老伴瞿凤仪悄然抬手擦了擦眼角浊泪，扯了扯丈夫，意思很明显。
  人家都上门了，认不认啊？
  苏兆年仍是默然不语，显然还没想好，该不该认回这个女儿。
  老两口不发话，没人敢多说什么，苏妍三个兄弟转头看著父亲，想劝又不敢劝。
  苏兆祥看了眼大哥大嫂，嘆了口气，后退半步，也没法劝。
  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没法插嘴。
  眾人僵在那里，气氛很是怪异。
  苏妍擦去脸上泪水，看著父母，直接跪伏在地，开始磕头。
  二哥苏海赶忙上前要扶，一接触才感受到妹妹的力气出奇的大，以他庄稼汉的力气，竟然扶不起来……
  苏妍执拗著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就走。
  两姐妹也隨著一起跪下磕头，节奏明显不如苏妍，落后一步起身，追著跟了出去。
  顾盼一步一回头，心里酸涩愤恨难平。
  她能理解老一辈人对母亲当年之举的嫌弃和恼怒，但时过境迁，二十年过去，多大的冤讎还不能放下？
  苏妍义无反顾往外走，刚走到大门口，便听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道：“都回来了，吃口饭再走吧……”
  老父亲的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苏妍当场愣住。
  顾盼见事有转机，赶忙拉住母亲。
  林婉不敢自作主张，见状也学著盼姐，扶住乾妈。
  反正乾妈要留她就跟著，要走她也不强求，一切唯乾妈马首是瞻。
  但老苏家几人得了信號，赶忙上来，拦的拦，劝的劝。
  苏老三知道了兄嫂心意，上来从顾盼手里抢过苏妍的手来握住，往屋里拽：“妍妍啊，听三叔一句，咋的都是一家人，还真能断了亲不成？走，进屋！今天三叔家打场，整了一桌子菜，咱爷俩喝点儿！”
  一旁，憨厚的苏家老大苏山开心得不行，瓮声瓮气说道：“三叔，显不著你，我这就张罗杀猪！老三，你去街里买菜！”
  老三苏河很伶俐，当即答应一声，却不肯立即就走，要跟著一起进屋。
  苏老大抬腿给了弟弟一脚：“抓紧去！跟著凑什么热闹？”
  苏妍本来伤心欲绝，此时峰迴路转，不由哭笑不得，她隨手掏出吉普车钥匙扔给弟弟：“开我车去吧！”
  苏河受宠若惊，赶忙伸手接过，笑嘻嘻道：“姐你发財了，开这么好的车！”
  切诺基明晃晃停在村头，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没人想到，这车会是苏妍开回来的。
  以她的身份，隨便安排个车送到家也就是了，怎么可能开得起这么好的车？
  或许是跟人借的也说不准……
  被一眾人簇拥著进了东屋，苏妍看著炕沿边上坐著的父母，有些尷尬，有些手足无措。
  四十岁的年纪，难得的找回了当年做错事被父母教训的感觉。
  “爸，妈……”苏妍接过大哥递来的凳子，靠窗坐下，打破了僵局。
  苏老三见状，直接吆喝眾人：“都该干啥干啥去！先把黄豆打完，晚上开荤！”
  把眾人撵走，他自己却不走了。
  苏兆年眯著眼点著了菸袋锅，看了眼三弟，轻声道：“老三吶，我看老苏家要是没有你都得黄。”
  苏兆祥听出了大哥话里的揶揄，嬉皮笑脸道：“那你以为呢？没有我，你们老苏家啥也不是！”
  哥俩斗嘴，顾盼林婉憋不住笑，气氛登时缓解。
  母女同心，瞿凤仪看著女儿，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想要上前，却又不敢，看著老伴儿，就有些咬牙切齿。
  苏兆年嘆了口气，看向苏妍问道：“能住几天啊？”
  苏妍赶忙道：“住两天，三號我值班，得赶回去……”
  苏兆年点点头，披上衣服下了地，招呼三弟：“走吧，张罗杀猪去！”
  苏兆祥故意问道：“真杀猪啊？大哥你家那猪才一百来斤，杀了白瞎吧？”
  苏兆年看了眼女儿，冷冷道：“你家那头猪养的早，妍妍回来一趟不容易，你不奉献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