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弹射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14 12:34      字数:5053
  沈宓和吴紫妤刚下到一楼,就见门口黑压压围著一群人。
  他们个个衣著光鲜体面,袍子上的绣纹、腰间的玉佩、袖口露出的扳指,无不散发出商贾特有的气息。
  他们有的缩著脖子搓手,有的踮脚往里张望,有的正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著什么,一见沈宓下楼,所有目光便都齐刷刷聚了过来,脸上的笑也瞬间堆起,热切到近乎諂媚。
  二女打眼一扫,便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都是商行圈子里的人。
  其中一多半,都是原先与顾家合作的商户。
  顾家手里握著的那条南道商路,就是他们的財路。
  如今,財路落到了沈宓手中。
  他们赶过来,自然是希望儘早与沈宓谈妥后续的合作。
  先谈的人,往往能占著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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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他们自然是爭先恐后,全然不顾时间与场合。
  剩下一小半人,目光在沈宓身上停了停,便直接越过她,朝后面望去,显然是奔著她弟弟来的。
  可惜,他们並没有看到那位传言中背景通天的少年。
  但他们一点都不失望。
  因为他们看到了吴紫妤,这更加坐实了传言中的说法,沈宓的弟弟,与吴湛关係绝不寻常!
  否则,堂堂吴大小姐,怎么可能屈尊陪一个外城商行的东家吃饭?
  这一小半人,就是奔著结交人脉而来,虽然没能见到沈宓那位弟弟,但巴结沈宓也是一样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拼命往门口挤,只不过,碍於神仙楼东家的身份,没人敢先迈进来。
  只是那一道道热切至极的目光,近乎化为实质般钉在沈宓身上。
  从这一刻开始,她有得忙了。
  ……
  沈家三房大宅。
  书房內,沈崇年正看著桌案上的帐本,眼珠灰濛濛的,眼眶也明显有些青黑,苍老的脸上几无血色。
  不用想也知道,他定是一夜未眠,加上眼前的帐目实在令他揪心。
  药行和皮货行最近生意越来越差,那帐面简直没眼看。
  商行更糟,这个把月因为人员和天气的原因,一直没有跑商,等於断了收入,加上沈宓遣散最后一批雇员的开支……每看一眼,就让他沈崇年的心臟,跟著抽抽一下。
  照现在这种情况,沈家三房恐怕撑不到来年开春,就会彻底垮掉。
  一念及此,沈崇年的身子,完全软在了椅子里,空洞的目光,缓缓转向桌案一侧的柜子……
  难道真要变卖祖產才能续命?可即便如此,又能坚持多久?
  沈崇年长长嘆了口气,眼底迅速被绝望之色填满。
  “爹!”
  “大伯!”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两个急切的声音。
  未等沈崇年应允,书房的门,已经被直接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声音极响。
  大家族首重规矩,这样的事情,在以前几乎从未发生过。
  沈崇年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恼怒训斥。
  而是神色绷紧,腾地从椅子上弹起,带得身后的椅子向后滑出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出什么事了?要帐的又找上门来了?不是说好了再宽限几日吗?”
  沈崇年声音发颤,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不是不是!”
  沈兴国抢先开口道。
  “爹,从中午开始,药行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不止是来抓药的人多了!还有不少外城的大势力,都来下了成批量的单子,定金都付了,现银!”
  “这……这怎么可能?”
  沈崇年完全不敢置信。
  “大伯!”
  旁边的沈兴文接上话,说道。
  “我皮货行那头也是一样的情形!不止是大势力来批量下单,就连巡司都来订了一批皮帽,定金直接给了七成!七成啊大伯!”
  “这……”
  沈崇年愣了片刻,又“碰”地坐了回去,喃喃自语道。
  “莫非是族长他老人家暗中襄助?不对……內城的家族生意,都已经交给宗子打理……他眼里哪有我三房?岂肯相帮?”
  “不是!爹!不是族长!更不是宗子帮的我们!是陈供奉!”
  沈兴国激动道。
  “陈供奉在商检司对拳,替小五,替我三房贏下了一块仅次於八大族的,油水最厚,商路最稳妥的商牒!”
  “不止如此!”
  沈兴文继续补充道。
  “我还打听到,陈供奉是商检司吴大人的乘龙快婿!公文手续当场就被特批了!什么流程都没走!”
  “女婿?我打听到的不一样!”
  沈兴国皱了皱眉。
  “我朋友说,他有朋友在现场,亲耳听到吴大人喊陈供奉兄弟!还说小五是自己人!”
  “好啦好啦!”
  沈崇年猛地一拍案面,把面前二人都嚇了一跳。
  他撑著案沿站起身来,声音颤抖得比方才更厉害,可眼底那抹绝望,已经彻底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陈供奉为我三房立下不世之功!无论他与吴大人是什么关係,他都是我三房的救命恩人!甚至可以说是再生父母!”
  “我今日便立下一条规矩……”
  沈崇年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道。
  “凡我三房子孙,日后若有能力,必得对陈供奉涌泉相报!”
  “是!我们必定谨记!”
  沈兴国、沈兴文同样神色郑重,抱拳应诺。
  书房內一时无声。
  三人似乎都想起了一些过往的画面。
  曾几何时,他们因为沈觅给陈成月俸七两银子而不满,又是冷嘲热讽,又是逼沈宓放弃,让陈成另谋高就。
  此刻回想起来,他们內心就像打翻五味瓶,说不出的复杂。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从此刻开始,他们已经达成不可动摇的共识,沈宓投资陈成,是最正確的决定,为三房立下了最大的功劳。
  只要陈成还在,沈宓就会是三房实际上的掌舵人。
  沈崇年会力挺她,沈兴国和沈兴文也不会与她爭,更不敢爭。
  而在此基础上,整个三房,都会死死抱紧陈成的大腿,绝不动摇!
  ……
  顾家。
  顾嵐安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锁在闺房內哭哭啼啼,哭得眼睛都肿了。
  房门忽地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顾恆冲了进来,脸上阴得能滴出水。
  “別哭了!与其为个外人伤心,你更该考虑的是家族存亡!”
  “这种事情,我能有什么办法?”
  顾嵐安抬起红肿的眼,泪还掛在脸上,声音沙哑。
  她不是不清楚顾家眼下的处境,但她也確確实实想不出办法。
  “你不是和曹兆王闯他们很熟吗?”
  顾恆沉声道:
  “去请……不,去求他们帮你说说好话!看能不能把陈成挖过来!”
  “沈宓给他多少,我顾家给三倍……不!十倍!”
  “要我去求人?”
  顾嵐安梗著脖子反问:
  “你自己怎么不去求?你那么多故交好友,那么多人情往来维繫的官家人脉,你倒是去求啊!”
  “放肆!”
  顾恆怒喝一声,扬起巴掌就要扇下去。
  顾嵐安嚇得一哆嗦,却没躲,只是死死盯著他。
  那巴掌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顾恆咬紧牙关,將那只手狠狠甩向身侧,声音有些发颤。
  “你当我没去求过?陈成和吴湛的关係摆在那,我求谁都没用!那些往日称兄道弟的人,一听是这事,一个个推得比谁都快。”
  顾恆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
  “嵐安,现在只能靠你了。通过曹兆和王闯去求陈成……只有求陈成,事情才有转机,我们顾家……才有活路!”
  “你当我不想吗?”
  顾嵐安闻言,眼泪啪嗒嗒掉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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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兆王闯明明与我认识得更久,可他俩都无条件站陈成那头!”
  “上个月,有次聚会陈成没来,我说了几句他的坏话……那之后,曹兆和王闯就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一句都没!”
  “这……你……”
  顾恆气得脸都黑了,嘴唇蠕动,良久才憋出一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从现在开始,家里的一应外务,你都不得参与!”
  “禁足思过!无我亲自允许,任何人不准放你出这屋子!”
  话音落下,顾恆大步迈出门槛,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长廊里。
  片刻后。
  房门被人“砰”的一声关上。
  门口传来上锁的声音。
  顾嵐安愣在原地,泪珠还在不断往下掉,嘴巴开开合合,却始终无声。
  ……
  三天后,黄瞎子岭。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临近正午方才停歇。
  天地唯存一色雪白。
  山岭起伏的轮廓隱在雪幕之下,时隱时现,如巨兽匍匐於地,脊背披著厚厚的白,呼吸间吞吐著寒雾。
  松林立在山坡上,枝椏被雪压得低垂,偶有雪团从高处坠落,砸在低处的积雪里,发出闷闷一声响,旋即又被寂静吞没。
  “啸——”
  一道白影忽地从林间掠出。
  那是一只雪鶻,通体纯白,没有一丝杂色,翼展足有五尺,翅尖的羽毛长而柔软,在飞行中微微上翘,如两道流动的云纹。
  它的眼珠是淡淡的金色,瞳孔细如针尖,目光锐利得能刺破风雪。
  它飞行的速度奇快,加上一身白羽,在此刻这种环境下,寻常人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其飞行轨跡。
  只能偶尔瞥见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在天地间极速穿梭。
  下方松林之间,两支箭矢从不同方向射出。
  射得突然,准头也够,轨跡交错间形成夹击之势。是两名精锐猎手之间的默契配合。
  换做其它飞禽,此刻已被精准射落。
  然而。
  那只雪鶻在空中猛地拧身,双翅一收一展,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態,硬生生扭出一个弧度。
  第一支箭,擦著它的尾羽掠过,转瞬便消失在风雪中。
  旋即,它双翼齐展,猛地一压,身形骤然窜出。
  那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剩一道残影划过,竟將第二支箭矢硬生生甩在了身后,完全追不上。
  箭矢追出数丈,终是力竭坠落。
  “啸——”
  雪鶻紧接著又发出了一声锐啸,旋即双翅舒展,速度又加快了许多,像是在嘲笑,就这?
  “嗖——碰!”
  下一瞬。
  一点寒芒先到,宛如银虹贯日,兜出一道刁钻弧线,正好与那雪鶻的穿梭轨跡对上。
  精准得就好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没有丝毫误差。
  从雪鶻的右眼贯入,自左眼穿出,带著一道鲜血染就的拖尾。
  那雪鶻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身体便在空中僵了一瞬,隨即双翅无力地张开,直直坠落。
  像一片被揉皱的雪,砸进林间的白里。
  树林中,立刻窜出几道人影,朝雪鶻坠落的方向奔去。
  他们身上都裹著白色斗篷,在雪地里穿过时,几乎与周遭融为一体。
  那斗篷不知是什么料子,厚实保暖,却不妨碍行动。
  脚上的靴子也是专为雪地设计,跑起来又快又稳。
  而在他们出现的位置,还有三个人站在原地。
  中间一人身高体壮,白色斗篷的大帽下,露出一张皮肤宛如赤铜的粗獷面庞。
  此人正是王闯。
  在他右手边,站著个少女。
  白色斗篷从头罩到脚,宽大的衣袍掩住了身形,却仍遮不住那两道曼妙起伏的轮廓。
  胸脯將斗篷前襟撑起一道傲人的弧线,腰身收得紧致。
  再往下,是一双在斗篷开合间隱约可见的长腿,即便裹著防雪的绑腿,仍能看出那美好的比例,以及肉感丰润的线条。
  大帽压得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微微仰头望向前方时,隨著天光洒入,仍能窥得一瞥惊鸿。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细细描绘而成。
  眉如远山,鼻樑挺直,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偏偏在那冷白的底色上,点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艷。
  睫毛长而密,微微上翘,尖端凝著几粒细碎冰晶,在光里闪烁。
  这少女名叫云霜翎。
  按照王闯所说,她是来內城王家做客的。
  只不过,未经她允许,王闯也不便透露她的更多情况。
  这一路走来,王闯说话做事都比往常谨慎几分,偶尔瞥向她的目光里,似乎藏著些微忌惮。
  “陈兄,好射术。”
  云霜翎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王闯左手边的陈成身上。
  她说话时微微偏头,大帽下的阴影便滑开了些,露出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唇角带著些许微笑。
  此刻,陈成同样身披白色斗篷,脚踏白色雪靴,绑腿捆得扎实,儼然一副猎装中人的模样。
  方才那雪鶻,正是被陈成击落的。
  他正將那把虎筋硬弓背回背上,然后顺手封死腰袋的袋口。
  那腰袋里装的,正是方才射出的银弹。
  这种弹丸看著是银色,却並非白银所铸。而是由铁、铜以及其他几种金属按特定比例熔铸而成。
  其质地极为硬韧,配上那把千斤方开的虎筋硬弓……
  那威力陈成试过,一旦击实,化劲之下只怕是很难有人能扛得住。
  关键是,这些弹丸圆而不润,表面有特製的细纹,一旦渡入暗劲,在目標体內爆碎,基本上是不可能完全清除的。
  就算当场没有射杀目標,这些爆碎的弹片,也能在其体內造成持续的伤害。
  陈成考虑过,將这些弹丸淬毒。
  只不过,毒药不好弄到,而且,用来打猎的话,可能会污染猎物的血肉。
  因此,这个念头才被陈成暂且搁置了下来。
  “阿成,可以啊!”
  王闯隨即开口。
  “刚才那一下,我九安猎庄的两名精锐射手,相互配合都没成,你却一击即中,打得还是眼睛!”
  “侥倖而已。”
  陈成笑了笑。
  “陈兄太谦虚了。”
  云霜翎眸底闪过些许神采。
  “弹射原就比弓射更难,要练到这个水准,必是狠下了一番苦功!”
  陈成微笑依旧,却不置可否。
  所谓弩生於弓,弓生於弹。
  前世与此世,皆有以弓射弹的技艺。
  只需在寻常弓弦中间,加装一个拇指骨节大小的硬兜,即为弹弓。
  在前世,因为弹弓的威力远强於箭弓,一度被朝廷列为禁器,民间私藏便是重罪。
  前世的神话传说中,也有二郎显圣真君,以金弓银弹降服九头虫,弹打鋋罗双凤凰的桥段。
  而在这个世界,弹弓並非禁器。
  正因如此,陈成当初请王闯定製,要的就是一把弹弓和一袋银弹。
  而除了看重弹射的远程威力外,陈成还有一层考虑,那便是弹丸可以隨身携带,若陷入近战,可当暗器使用。
  这种实战中的算计,他向来想得比旁人更远。
  当然,这主要还是得益於竖目印记的加持,他锤炼一种射术,就能涵盖所有射技。
  弓射、弹射、投射……皆可一併提升。
  因而才能一弹多用。
  不像普通人,需要分门別类去锤炼。
  “咻——!!!”
  就在这时,远空之上,忽地爆开一声鸣鏑锐响。
  三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去。
  “是我九安猎庄的鸣鏑,异虎找到了!”
  王闯目光一凝,立刻朝那几名跑出去捡雪鶻尸体的庄兵吹响口哨,示意他们儘快回来。
  云霜翎则是二话不说,直接迈开那双大长腿,朝鸣鏑响彻处急速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