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阵內部比外面更冷。
  作战服的环境监测器显示，通道温度只有零下十二度，局部区域还存在高辐射残留。
  林凡走在前方，发光菌体悬在掌心上方。
  微弱灰白光芒照出两侧扭曲的舱壁。
  寂影孢子贴著通道推进，把外泄气味和粉尘全部压住。
  白芷接入集阵內部的残余线路，试图恢復局部结构图。
  终端连续弹出损坏提示。
  “內部主控早就停了，只有个別独立舱还有残余电路。”
  钱多多走在最后，双手一直保持可发力状態。
  他没有说话。
  三人抵达第一排休眠舱。
  这些舱体原本应该整齐固定在两侧舱架上。
  现在固定架断了大半，十几个维生舱倒在通道中间，互相挤压变形。
  最近的一台舱门观察窗被厚厚灰尘覆盖。
  钱多多蹲下，伸出手套慢慢擦开灰尘。
  玻璃后面露出一张已经石化的白骨面孔。
  钱多多的手停在半空。
  白芷走到他身旁，连接舱体外部埠。
  几秒后，数据弹出。
  “编號零一七，生命维持系统在坠落后三小时失效。”
  钱多多屏住了呼吸。
  “三小时。”
  白芷继续检查。
  “舱体左侧破裂，维生液泄漏，低温封存失败。”
  钱多多慢慢把那块观察窗擦乾净。
  “老前辈，胖爷我记住你了。”
  林凡没有催他。
  片刻后，钱多多站起身。
  他们继续往里走。
  白芷依次检查前排十个舱室。
  编號零二三，死亡。
  编號零三一，死亡。
  编號零四四，死亡。
  编號零五二，死亡。
  每跳出一个读数，钱多多脸侧的咬肌就绷紧一分。
  有的舱体在撞击中被压扁。
  有的维生液百年前就乾涸。
  有的舱內人员保持著沉睡姿势，却早已被硅化粉尘侵蚀成石化遗骸。
  白芷的声音仍然冷静。
  但她报数的速度越来越慢。
  “前排十个舱室，无倖存。”
  钱多多狠狠砸了一下旁边变形的固定架。
  固定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急忙收回手，怕震塌通道。
  “这帮老前辈从陷阱里摔下来，还能把休眠舱送到这里，结果……”
  后半句话没说完。
  林凡抬手，在通道两侧生成磐岩菌垒，加固即將坍塌的结构。
  “继续。”
  白芷点头。
  “后排可能保存更好，抗震层在內侧。”
  三人越过第一层舱区。
  通道尽头被几台脱落维生舱堵住。
  钱多多上前，双手扣住一台严重变形的舱体底部。
  他没有直接搬开，而是先看向白芷。
  “这台里面还有遗骸吗？”
  白芷扫描后回答。
  “有，保存不完整。”
  钱多多用最小的力，把舱体拖到通道侧边，放在林凡临时构筑出的菌垫上。
  “对不住，借个路。”
  林凡的暗金菌丝钻入残骸缝隙，把掉落的身份牌和编號牌一一卷出。
  能辨认的，全部封入独立隔离袋。
  无法辨认的，则记录位置和舱號。
  白芷把这些信息同步进黑匣备份。
  “回去后交给军方做身份確认。”
  钱多多闷声道：“一个都不能漏。”
  林凡看向他。
  “不会漏。”
  他们进入第二层舱区。
  这里坠毁损伤稍轻，舱体大多还留在固定架上。
  白芷检查速度加快。
  “编號零六八，生命维持系统失效。”
  “编號零七二，核子电池耗尽。”
  “编號零八一，舱体完整，但营养液污染。”
  钱多多伸手拽下头顶破烂的固定带。
  “有没有一个活的？”
  白芷没有回答。
  她接上下一台舱体。
  读数跳出红色。
  “无生命反应。”
  钱多多闭上嘴，继续清障。
  林凡的菌丝已经深入集阵更深处。
  残骸內部复杂程度远超外观。
  主框架在坠落时发生扭曲，三段舱区互相嵌压。
  有些维生舱被挤入夹层，外部完全看不到。
  林凡操控菌丝在狭窄缝隙里穿行，寻找任何未断开的微弱电路。
  突然，他脚步停住。
  白芷转头看向他。
  “发现什么？”
  林凡目光转向集阵最內侧。
  “抗震夹层里有一个低功率热源。”
  钱多多抬起头。
  “活的？”
  林凡没有立即下结论。
  “有能量。”
  白芷收起当前接口，快步跟上。
  三人沿著倾斜通道向內侧推进。
  前方主框架塌陷，通路只剩不到半米宽。
  钱多多看了看自己的身材，又看了看那条缝。
  “这地方针对我。”
  林凡抬手。
  溶蚀菌胆在塌陷金属边缘生长，强酸把卡死的非承重碎片一点点清掉。
  磐岩菌垒同步顶住上方主梁，防止结构继续下沉。
  钱多多趴下身，硬是侧著挤了过去。
  作战服被锋利的断茬刮出几道深痕。
  他刚站起身，重重吐出一口闷气，转身去接应后方的白芷。
  最內侧抗震夹层的门已经变形。
  门框上残留著旧式黄色警示標识。
  紧急休眠核心区。
  白芷接入门边埠。
  这一次，埠还有微弱响应。
  终端屏幕亮起一串古老的大夏军方验证协议。
  “这里的独立电路还活著。”
  钱多多的呼吸粗重起来。
  “真有戏？”
  白芷输入黑匣授权。
  门锁没有打开。
  屏幕提示，內部生命维持系统正在执行最高保护，外部开启需確认救援权限。
  白芷连续输入三组代码，全被拒绝。
  “权限被锁死了。”
  林凡问：“能强拆吗？”
  白芷摇头。
  “门后可能连著维生舱供能线，暴力破拆有风险。”
  钱多多急得在旁边来回挪动脚步，靴底碾碎了一地残渣。
  “那怎么办，总不能站门口乾瞪眼。”
  林凡把手贴在门框上。
  暗金菌丝钻入缝隙，绕开主供能线，沿著机械锁內部缓慢移动。
  他没有用强酸。
  这扇门后面可能还有活人，任何化学污染都不能冒险。
  菌丝一点点顶开卡死的锁扣。
  白芷同步读取电路状態。
  “左侧第二锁扣鬆动。”
  “右侧主锁还卡著，別碰中间那根线。”
  “停，那里是温控备用线。”
  林凡精神力高度集中，操控菌丝改道。
  钱多多紧靠著舱壁，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三分钟后，最后一个机械锁扣发出轻微弹响。
  白芷隨即输入开启指令。
  变形的內门缓慢向两侧错开。
  冷白色微光从门缝里漏出。
  里面只有一个维生舱。
  它安置在厚重抗震框架中央，周边三层缓衝结构全部变形，却没有直接压到舱体。
  维生舱指示灯发出微弱红光。
  亮一下。
  停很久。
  再亮一下。
  白芷几乎是衝到舱体前。
  她把终端接入接口，十指飞快操作。
  林凡站在门口，暗金菌丝封住通道，防止外部粉尘进入。
  钱多多抬起手套，一点点抹开观察窗上的灰尘。
  玻璃后面躺著一个年轻女生。
  她穿著一百多年前的大夏旧式舰员內衬，面色苍白，头髮漂浮在所剩无几的营养液中。
  她没有醒。
  胸口起伏极慢。
  钱多多的手掌紧贴在玻璃上。
  “她……她还活著？”
  白芷紧盯数据面板。
  “呼吸频率每十分钟一次。”
  钱多多的嗓音全哑了。
  “真活著！”
  林凡走到舱体旁。
  维生舱內部营养液已经降到底线，只剩薄薄一层勉强覆盖循环接口。
  温度维持在零上三度。
  生命体徵极弱，却没有归零。
  白芷调出深层数据。
  “姓名权限被封存，编號一二七。”
  钱多多忽然想起黑匣日誌。
  “一百二十七台休眠舱，最后一台？”
  白芷继续读取。
  “抗震夹层保护了她，独立核子电池也撑到了现在。”
  林凡看向电池读数。
  屏幕上那条能源曲线已经贴近红线。
  白芷的手停在面板上，声音压得很低。
  “核子电池剩余能量只能再撑半年。”
  钱多多捏紧了双拳。
  白芷看著舱內那个沉睡了一百一十七年的年轻女生。
  “如果我们没有迫降在这里，她会在沉睡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