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都是聪明人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17 18:39      字数:5844
  (又是六千字大章哦~)
  六月初。
  东京都,千代田区。大荣集团总部。
  社长办公室內,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开了一半。绵密而压抑的梅雨连续不断地拍打著宽大的玻璃幕墙,雨水蜿蜒流下,將窗外灰白色的城市天际线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古巴雪茄气味,还有著些许黑咖啡发酸的底味,在天花板下方缓慢盘旋。
  大荣集团创始人中內功站在巨大的东京市区地图前。
  大藏省《总量规制》下发后,叠加此前各大財阀暗中联合抽水的恐慌效应,原本还对巨头网开一面的都市银行个个都犹如惊弓之鸟一般。他们不仅彻底切断了大荣用於线下扩张的不动產过桥贷款展期,甚至开始大幅缩减其日常的商业票据授信。
  加上大荣原有的零售基本盘已被s-mart重创,失去了庞大的活期现金流掩护。在中內功每天一睁开眼,就要面对因短期利率飆升而產生的数以亿计的庞大利息支出。大荣的资金炼犹如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的钢丝,隨时可能崩断。
  (现实中,大荣集团还有一年的兴盛时间的,甚至1990年就是他们的巔峰期。但是本位面由於某只小蝴蝶的影响,造就了完全不同的局面。)
  “砰。”
  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
  市场拓展部部长满头大汗地快步走入室內。他甚至顾不上脱下还在滴水的外套,手里紧紧攥著一个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牛皮纸文件袋。
  “社长!”
  拓展部长的胸膛剧烈起伏,快步走到大理石办公桌前,將文件袋里的几叠清单倒在桌面上。
  “我们在地下资產交易市场的核心线人,从西园寺建设的几个基层业务员手里,高价买到了一份绝密清单。”
  部长咽了一口唾沫,指著那些布满地理坐標的纸页。
  “这是西园寺集团原本定下的关东地区商铺收购名录。足足有两千家位置极佳的中型店铺。”
  中內功转过身。
  他咬著雪茄,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粗糙的手指一把抓起那份清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新宿、涩谷、世田谷区的核心地铁站出口。全是足以辐射周边数万社区居民的黄金地段。
  “西园寺家会把这种东西吐出来?”中內功眉头紧拧,目光死死盯著名单上的坐標。
  “线人打听清楚了。”拓展部长大口喘著气,赶紧匯报,“那几个卖情报的业务员在居酒屋里喝醉了抱怨。西园寺家在曼哈顿的那十亿美元,虽然被华盛顿解冻了,但那笔钱被美国人拖了太久,他们国內的支付节奏彻底乱套了。”
  部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再加上大藏省断贷,台场的基建每天又在疯狂烧钱。他们国內根本拿不出庞大的活期现金。连去跟业主谈判的预付款都凑不齐了。底下的人拿不到收购提成,乾脆就偷印了名单出来卖钱。”
  中內功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近期財经新闻上关於《总量规制》落地的铺天盖地报导,以及西园寺家在纽约遭遇调查的跨国风波。
  十亿美元冻结造成的財务暗伤。台场那个做不了假的深海黑洞。连基层员工的怨气都如此真实。
  逻辑似乎完美闭环。
  中內功盯著手里的清单,夹著雪茄的手指微微停顿。
  嗯,很好,就按名单去收购吧…………开玩笑的。
  他冷笑了一声。
  手腕一翻,直接將那份花费重金买来的绝密清单扔进了办公桌旁边的废纸篓里。
  纸张碰撞塑料篓壁,发出一声轻响。
  拓展部长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社长?这可是……”
  “蠢货。”
  中內功走到真皮老板椅前坐下,將雪茄搁置在水晶菸灰缸的边缘。
  “西园寺家那个小丫头可是邪门得很。这几年死在她手里的財阀还少吗?”中內功的双手交叉放置在腹部,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她如果真的看中了这些地,就算砸锅卖铁、把银座的大楼全卖光,也绝对会死死捂住情报。”
  “能被几个底层员工隨隨便便『泄露』出来的东西,绝对有诈。”
  中內功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著拓展部长。
  “大荣绝不用西园寺家经手过的情报。”
  “立刻启用大荣自己的情报网。去各大信用金库和破產法庭给我查。把关东地区所有因为资金炼断裂而破產的优质商铺,给我彻底摸排一遍。”
  他指著门口的方向。
  “另外。派人给我二十四小时盯著西园寺家那个收购团队。我要確切地知道,他们的人现在到底在签哪些店的合同。”
  拓展部长被中內功的眼神震住,浑身打了个激灵。
  “是!我立刻去办!”
  部长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出办公室。
  …
  四个小时后。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內的壁灯亮起。
  拓展部长再次推开大门。
  这一次,他的脸色显得极其古怪,甚至透著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手里捧著两份厚重的交叉比对报告,脚步略显僵硬地走到办公桌前。
  “社长……”拓展部长的声音发紧。
  “查清楚了?”中內功端起一杯黑咖啡。
  “查清楚了。”部长將第一份报告平放在桌面上,“我们筛出了全关东目前市面上地段最好、最具投资价值的三千家破產商铺总盘。”
  他翻开第二份报告。
  “另外,前线盯梢的眼线传回了確切消息。西园寺家的柳井正团队,確实已经带著全额的大和银行现金本票,下场开始交割了。”
  “但是……”部长的手指放在纸面上,“他们下场的范围……极小。他们只挑了总盘子里大约百分之三十的店铺在签约。”
  中內功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继续说。”
  “我们把大荣筛出来的总盘,和西园寺家正在签约的那百分之三十进行剥离。”部长深吸了一口气,將两份报告的数据图表对齐,“剩下的那百分之七十,也就是地段更好、面积更大的那批极品商铺。”
  “和上午那份被您扔掉的『泄密清单』……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中內功看著部长,放下咖啡杯。
  “一模一样?”
  “基本可以这样说。”拓展部长用力点头。
  中內功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快速翻阅著。
  “法务部对这百分之七十的商铺进行底层穿透了吗?”中內功的语速变快,“为什么西园寺家不碰这些地段更好的店?”
  拓展部长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法务部暗中查了。这批掛牌的破產商户,除了大藏省官方登记的银行抵押之外。底下还掛著些见不得光的烂帐。”
  “地方信用金库的过桥资金。还有……关东地区几个极道组织设立的民间財务公司,手里捏著这批商铺的二次抵押契约。”
  办公室內陷入了死寂。
  排风扇发出极其微弱的低频嗡鸣。
  中內功拿著报告,靠在真皮椅背上。视线死死钉在“极道组织二次抵押”这几个字上。
  十亿美元冻结导致支付节奏大乱。台场基建的现金黑洞。极道的高利贷烂帐。泄密清单。小范围的现金交割。
  无数散落的情报碎片在中內功的大脑里疯狂碰撞、拼接。
  突然。
  中內功的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大理石桌面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中內功爆发出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办公室內迴荡。
  “社长?”拓展部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早该想到的!”中內功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指著桌面上的报告,眼中满是自詡看穿一切的优越感。
  “西园寺家那十亿美元被美国人卡了太久,加上大藏省的断贷。他们的现金流確实受了重创!”
  “那个小丫头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活期现金。所以,她只能抠抠搜搜地去买那一小部分乾净的资產。”
  中內功拿起雪茄盒,抽出一支全新的雪茄,咬在嘴里。
  “至於剩下这百分之七十更好的地段。她为什么故意把名单泄露出来?”
  “因为这批商铺底下掛著极道的高利贷!西园寺家拿不出庞大的现金去支付极道的『搬迁和解金』。她怕了那些关东的地头蛇!”
  “她故意放出这份带毒的名单。就是想借刀杀人。企图用这些极品地段做诱饵,引诱华尔街的外资和大荣去跟关东极道抢地盘。让我们在底层的纠纷里互相消耗现金流。”
  中內功划动火柴,点燃雪茄。青灰色的烟雾腾起,遮蔽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社长。”拓展部长焦急地上前一步,“那这批带毒的商铺,我们还要抢吗?”
  “抢!为什么不抢!”
  中內功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扔在沙发上。
  “那个在温室里长大的旧华族千金怕极道。我中內功可不怕。”
  他冷笑一声。
  “她根本不懂地下世界的规则。以为几个放高利贷的混混就能挡住大財阀的扩张?”
  中內功抓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备用金还有多少?”
  “大约还有四百亿日元。那是准备下周结清关西地区供应商尾款的……”
  “全部提出来。”中內功盯著墙上的东京地图。“避开西园寺家正在签约的那百分之三十乾净店铺。免得跟他们打价格战白白消耗现金。”
  “拿著大荣的备用金。去把那百分之七十她没钱买、不敢碰的极品地段,全部给我扫空!”
  拓展部长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是……关东的极道组织如果强行阻挠施工……”
  “那帮极道要的不过是钱和面子。”中內功將手里的雪茄用力按灭在菸灰缸里。“等拿下了產权。我亲自给关西的几个总长打个电话。让他们出面跟关东这帮地头蛇打个招呼。隨便给点车马费就能把这些烂帐平掉。”
  “绝不能让华尔街的人抢先。”
  中內功双手重重地拍在办公桌上。
  “快去!”
  “是!”
  拓展部长抓起桌上的报告,转身狂奔出办公室。
  中內功转过头,看著窗外的细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弧度。
  完美地避开了竞爭,还以极低的价格包揽了最具潜力的地块。
  这场博弈,大荣贏得了未来。
  ……
  同一时间。
  港区,大仓饭店。顶层豪华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前,两名来自美国华尔街“特殊机会投资基金”的高级合伙人,正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室內迴荡著舒缓的蓝调爵士乐。茶几上放著一瓶刚开封的波本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中缓慢融化,发出极其轻微的开裂声。
  金髮合伙人双腿交叠,手里端著半杯威士忌。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三名高薪聘请的本土资深律师。他们全部来自日本企业法务领域的“四大”顶级律所之一——西村综合法律事务所(nishimura sogo)。
  为了这次资產抢筹,华尔街动用了天价的諮询费。
  但这些平日里在丸之內呼风唤雨、穿著严谨深色西装的法律精英,此刻的额头上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首席律师渡边双手捧著一份厚达上百页的全英文尽职调查报告,微微躬著身子。
  “史密斯先生,戴维斯先生。”
  日本律师的英语发音极其標准,但语气中带著明显的焦灼。
  “我们的法务团队对这份资產清单进行了最彻底的底层穿透。其中,大藏省和法务局的官方卷宗非常乾净,只有正规商业银行的一手抵押。但是……”
  律师深吸了一口气,將几张现场偷拍的照片递上前去。
  “我们在实地摸底时发现。这批商铺的內部,已经被人提前占据了。”
  金髮合伙人史密斯瞥了一眼照片。照片上,一间破败的商铺里,摆著一张破木桌,几个满身刺青的男人正围著桌子打牌。
  “继续。”史密斯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这是日本极道组织衍生的灰色產业。被称为『占有屋』。”律师指著照片上的男人,语速加快,“他们在官方抵押之外,握有原店主私下签订的民间二次抵押契约。”
  “先生,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流氓占地。”
  日本律师极其尽责地翻开尽调报告的法理分析章节,指著其中一行加粗的条款。
  “日本的《借地借家法》存在极度偏向实际承租人的特殊条款。这些极道分子偽装成了拥有歷史租赁纠纷的合法租客。”
  “一旦我们买下產权。前往东京地方法院申请强制驱逐令时。法官出於对社会安定的考量,绝对不会立刻下达强制执行命令。而是会开启一轮又一轮强制性的庭前调解。”
  律师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极力地想要让这两位傲慢的僱主明白其中的凶险。
  “调解庭的排期极其漫长,这些极道组织根本不需要动用武力。他们只需要在法庭上无休止地拖延。这种拉锯战,通常会持续三年乃至五年。”
  “在达成最终和解、支付天价搬迁费之前。这批资產將被冻结,我们无权进行任何开发。这会彻底拖垮基金的內部收益率(irr)模型。”
  套房內安静了几秒。
  只有蓝调爵士乐的女声在低吟浅唱。
  史密斯端著威士忌酒杯。他看著眼前这位紧张到声音发抖的日本律师,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退缩与惊恐。
  相反。
  “哈哈哈哈……”
  史密斯突然大笑出声,笑声在宽敞的套房內迴荡。
  旁边的棕发合伙人戴维斯也跟著轻笑起来,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几名日本律师面面相覷,僵在原地。
  史密斯收敛了笑声。他將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平稳地放在大理石杯垫上。
  “律师先生。”
  史密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置在膝盖上。
  “你的尽职调查做得很出色。这恰恰证明了,这批资產现在的报价为什么会跌破歷史极值的四成。因为瑕疵,所以廉价。这是我们最喜欢的猎物。”
  “可是先生,司法调解的时间成本……”日本律师急切地想要补充。
  史密斯毫不客气地抬起手,粗暴地打断了律师关於“日本社会人情与司法效率”的喋喋不休。
  “先生。在纽约,我们连义大利黑手党控制的工会地盘,都能在一个星期內拿著法院的禁令完成清场。”
  史密斯的声音里透著自信。
  “那些坐在破桌子旁边的纹身混混,在绝对的资本和顶尖的诉讼团队面前,和下水道里的老鼠没有任何区別。”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这座笼罩在梅雨中的庞大城市。
  “你们觉得调解漫长,是因为你们过去代理的客户,没有支付足够昂贵的律师费去推动法庭的效率。”
  史密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那几名日本律师。
  “听著。没有什么是美元办不到的。如果有,那就用更多的美元。”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尽职调查报告,隨手將其合拢。
  “动用我们在花旗银行的美元储备帐户。僱佣全东京最昂贵、最具攻击性的诉讼律师团。”
  “下场去抢筹。给我把那些正在看地的本土零售商全部挤出去。只要拿到法理上的產权,剩下的障碍,交给法庭驱逐令便是。”
  “去执行。”
  日本律师们看著僱主那张不容置疑的面孔,深知再劝也无济於事。
  “……是,先生。”
  律师们深深鞠躬,拿起公文包,快步退出了套房。
  ……
  下午三点。
  东京地方法院,破產清算中心。
  走廊两侧的长椅上,坐满了神色悽惶、面临破產清算的中小企业主。
  大荣集团法务课长宫本,提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履匆匆地穿过走廊。他刚刚在三號清算窗口,按照中內功社长的“反向规避”指令,精准地避开了西园寺家正在签约的名单。
  此刻,他的公文包里,装满了那百分之七十极品地段商铺的產权確认书。
  在经过转角处时。
  宫本与一行人迎面擦肩而过。
  为首的是一名穿著昂贵定製西装、气质冷硬的涉外代理律师。他的身后紧跟著几名助理,手里拿著厚厚的一叠盖著花旗银行印鑑的美元本票复印件。
  双方在狭窄的走廊里同时放慢了脚步。
  宫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对方助理手里那些英文抬头的清算文件,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华尔街的不良资產基金代理人。
  涉外律师也敏锐地瞥见了宫本公文包外侧印著的大荣集团標誌。
  两人的视线在浑浊的空气中完成了极其短暂的交匯。
  宫本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的冷光。
  这群连日本社会的底层水有多深都不知道的美国佬,居然真的敢闭著眼睛往极道的雷区里踩。等他们被那些“占有屋”拖进无休止的法庭调解时,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涉外律师的嘴角同样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些本土的传统零售商,思维僵化得可笑。居然为了逃避一点点底层的物理纠纷,就把价格跌破底线的极品资產拱手相让。等华尔街的驱逐令一下达,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会知道什么叫资本的效率。
  没有人开口说话。
  两人各自带著认为对方是冤大头的轻蔑,在走廊里错身而过。
  大家都是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