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士別三日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05 15:17      字数:2727
  与此同时。
  清河镇,张府,听竹轩。
  窗外的斜阳透过竹帘,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案前,一个少年正埋首苦读,面前摊著厚厚一摞时文范例,旁边堆著写满字的稿纸。
  他一手捏著书页,一手握著笔,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划掉重写。
  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张文渊。
  只是如今的张文渊,与两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削下去,下巴都尖了,眼窝微微凹陷,眼圈泛著青黑,就连那件簇新的湖蓝绸衫,此刻穿在身上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子曰: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飪不食,不时不食……”
  他嘴里嘟囔著,眼睛盯著书页,头却一点一点往下栽。
  忽然一个激灵,他猛地抬起头,使劲晃晃脑袋,又继续念。
  门外。
  春桃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对廊下的夏荷小声道:
  “又熬著了。”
  “这都连著多少天了?”
  “少爷这身子骨……”
  夏荷嘆了口气,说道:
  “是啊,昨儿个三更才睡。”
  “今儿个卯时就起了,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要不,跟老爷说说?”
  春桃迟疑道。
  “说了有用?”
  夏荷摇头,说道:
  “老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次少爷累得在书案上睡著了,老爷来了,愣是没叫醒他,就站在旁边等著。”
  “等了半个时辰,少爷醒了,老爷才说,睡够了?睡够了就继续读。”
  春桃听得直咋舌道:
  “这也太……”
  话音未落。
  院子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连忙噤声,低头行礼。
  只见。
  张举人负手走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张文渊正读到关键处。
  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只道:
  “刘伯,茶放那儿就行。”
  “是我。”
  张文渊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见是父亲,连忙站起来道:
  “爹!”
  张举人走到书案前,看了看那一摞时文范例,又看了看儿子消瘦的脸庞。
  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转瞬即逝。
  “读得怎么样?”
  他问道。
  张文渊挠挠头,说道:
  “还……还行吧。”
  “第三十七篇背熟了,三十八篇能背个大概,三十九篇刚开始……”
  张举人点点头。
  沉默片刻,忽然道:
  “收拾收拾,准备去府城。”
  张文渊一愣道:
  “府城?”
  “去府城做什么?”
  张举人看著他,说道:
  “院试,如期举行。”
  轰!
  张文渊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迸出一句话:
  “院……院试?!如期?!”
  张举人点点头,说道:
  “新的大宗师已经到任,院试定在六月初八。”
  “咱们后天启程,提前几天过去,让你熟悉熟悉环境。”
  张文渊呆立片刻,忽然“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手舞足蹈,嘴里喊道:
  “院试!院试!”
  “小爷要考院试了!哈哈哈!”
  张举人皱眉道:“稳重些!”
  张文渊哪还稳得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忽然衝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些时文范例,用力亲了几口道:
  “我的宝贝!”
  “我的救命恩人!”
  “你们终於要派上用场了!”
  张举人看著他这副疯样,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出门,对春桃夏荷吩咐道:
  “给少爷收拾行李。”
  “该带的都带上,別落下东西。”
  “是,老爷!”
  屋里,张文渊还在发疯。
  他跑到镜子前,看著自己消瘦的脸,咧嘴一笑道:
  “值了!值了!”
  “瘦几斤算什么!”
  “小爷要去考院试了!”
  ……
  两日后。
  张府大门前。
  几辆马车已经准备停当。
  隨行的家丁僕从正在往车上搬运行李。
  张举人站在车前,和管家交代著什么。
  张文渊穿著一身簇新的月白儒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虽然瘦,却精神抖擞。
  他站在马车旁,和前来送行的母亲周氏说话。
  “娘,您別送了,快回去吧。”
  张文渊道:
  “儿子考完就回来。”
  周氏拉著他的手,眼眶微红道:
  “路上小心,听你爹的话。”
  “考场上別紧张,就当你平时读书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
  张文渊笑道:
  “娘您都说八百遍了。”
  周氏还想再说什么。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从门里跑出来。
  后面还跟著一个年轻妇人,正是张举人的小妾柳氏。
  “哥哥!哥哥!”
  小男孩跑得飞快,一头撞进张文渊怀里。
  张文渊一把抱起他,笑道:
  “虎儿,你怎么来了?”
  三岁的张文虎眨巴著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
  “哥哥要去考状元,虎儿来送哥哥!”
  张文渊失笑道:
  “不是状元,是秀才。”
  “秀才是什么?”
  张文虎歪著头问道。
  张文渊想了想,认真道:
  “秀才就是,就是很厉害的人。”
  “等哥哥考上了,就能给虎儿买好多好吃的!”
  张文虎眼睛一亮,拍著小手说道:
  “好!”
  “哥哥加油!”
  “哥哥考状元!”
  柳氏走过来,福了福身道:
  “少爷此去,一路顺风。”
  “妾身祝少爷金榜题名。”
  张文渊摆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都別客气了。”
  说完,他把张文虎放下,摸摸他的头,道:
  “虎儿乖,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张文虎用力点头说道:
  “嗯!”
  正说著。
  就在这时。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眾人回头看去,却见一对中年夫妇快步走来。
  男人穿著打著补丁的短褐,女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著一个包袱。
  正是王砚明的父母王二牛和赵氏。
  “王叔?婶子?”
  张文渊连忙迎上去,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王二牛憨厚地笑了笑,搓著粗糙的大手,说道:
  “张少爷,听说您要去府城参加院试。”
  “俺,俺们想托您给砚明带点东西。”
  赵氏上前一步。
  把包袱递过来,眼眶微红道:
  “张少爷,这是我给砚明做的一身新衣裳。”
  “快入秋了,府城比咱们这儿冷,也不知道他带没带够衣裳……”
  说著,她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道:
  “这是我自己晒的萝卜乾,他从小就爱吃。”
  “还有这个,是他爹特意去镇上买的桂花糕,说砚明小时候最喜欢吃甜食。”
  张文渊接过包袱,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起王砚明一个人在府学,也不知道过的怎么样。
  “婶子放心,我一定带到!”
  他郑重道。
  赵氏点点头,又叮嘱道:
  “张少爷,您见著砚明。”
  “帮我们带句话,让他安心考,別想家。”
  “不管考得咋样,俺和他爹都在家等著他。”
  王二牛在旁边连连点头,说道:
  “对,对。”
  “让他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身子骨要紧。”
  张文渊听著,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用力点头道:
  “王叔,婶子,你们放心。”
  “我一定把话带到,也一定照顾好砚明。”
  赵氏拉著他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红著眼眶,连声道谢。
  周氏走过来,温声道:
  “王嫂子,你们放心。”
  “渊儿和砚明是好友,在府城会互相照应的。”
  “等考完了,让他们一块儿回来。”
  赵氏连连点头,抹了抹眼角。
  张举人看了看天色,走过来道:
  “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张文渊把包袱放进马车。
  又回头看了王二牛夫妇一眼,郑重拱手道:
  “王叔,婶子,保重!”
  王二牛和赵氏连连还礼。
  很快。
  马车缓缓启动,沿著青石板路驶向巷口。
  张文渊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王二牛夫妇还站在原地,目送著马车远去。
  那个瘦小的身影,那个用袖子擦眼泪的妇人,让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放下车帘,坐回车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
  砚明,我来了!
  你在府城等著,小爷这次要闪亮登场!
  让你看看这两个月我有多用功!让你看看我背了多少篇时文!让你看看我写的策论!
  到时候,你可別惊掉下巴!
  他想著想著,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