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人类面向太空生存的第一课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17 19:53      字数:3539
  “呼——哧——”
  吊舱里传来了一阵沉重的、像是破旧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夹杂著机械臂旋转带来的刺耳风噪。
  几秒钟后,林振东那被巨大g力挤压得变了形、甚至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传了出来:
  “加……加到6g。”
  “什么?!”
  教官猛地推开麦克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火箭……发射时的最大过载……是6个g。”
  林振东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执拗:
  “如果我现在……顶不住……到时候……就会死在半路上。”
  “给我……加!”
  教官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玻璃后的裴皓月。
  裴皓月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加载6g。
  持续时间……30秒。”
  “嗡!!!”
  离心机的啸叫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像是一架正在俯衝的战斗机。
  巨大的过载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瞬间死死地压在了那个老人的胸口。
  林振东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乾,全部涌向下半身。
  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色彩,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
  “咚!咚!咚!”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著肋骨,像是要跳出来逃命。
  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他没有晕过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张图纸。
  那是那个鬆动的法兰盘。
  那是他必须去拧紧的螺丝。
  “28……29……30!”
  “停机!”
  “嗤——”
  隨著制动阀开启,机械臂缓缓减速,最终停稳。
  几名穿著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拉开沉重的舱门。
  林振东瘫软在特製的抗荷座椅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浑身的作训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彻底浸透。
  “林工!”
  还没有等医生把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林振东突然猛地推开眾人。
  半个身子探出舱外,趴在旁边的黄色呕吐桶上,开始剧烈地痉挛。
  “呕——”
  早饭、苦涩的胆汁,甚至是一点点带血丝的胃液。
  全吐了出来。
  酸腐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年轻的预备航天员们站在一旁,看著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头,眼神里全是震惊与敬畏。
  他们受过最严酷的训练,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苦。
  那是把五臟六腑揉碎了,再硬生生塞回肚子里的感觉。
  良久。
  林振东终於抬起头。
  他接过裴皓月递来的热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嘴角和下巴上的秽物。
  喘著粗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裴总……没丟人吧?”
  “没丟人。”
  裴皓月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微哑:“你是条汉子。”
  “那就好。”
  林振东扶著冰冷的金属舱壁,双腿打著颤,一点点、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下午……是水下训练吧?
  別耽误时间,扶我去换衣服。”
  ……
  下午,14:00。
  模擬失重训练水槽。
  如果说离心机是瞬间的暴力,那么水槽训练就是漫长的凌迟。
  巨大的蓝色水池深达十米,清澈见底。
  里面沉放著“承影”卫星,1:1全尺寸铝合金模型。
  林振东穿著。重达120公斤的舱外航天服。
  被配重铅块死死地压在水底,整个人悬浮在模擬的微重力环境中。
  这不仅是考验体力,更是考验耐力。
  航天服內部的气压即使调节到最低,依然像是充满了气的汽车轮胎。
  每一次弯曲手指、每一次转动手腕,都要对抗巨大的气压阻力。
  就像是在泥沼里打太极拳。
  “林工,那个螺母的位置在散热片下面,你看得见吗?”
  水面上的潜水员通过脐带对讲机问道。
  “看不见。”
  林振东的声音在沉闷的头盔里迴荡,伴隨著沉重而粗重的呼吸声,“呼——哧——”:
  “但我摸得到。”
  他在那厚重的加压手套里,凭著几十年的肌肉记忆,摸索著那个根本看不见的螺母。
  一下,两下。
  他的手指关节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汗水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但他隔著头盔根本无法擦拭。
  加长版尿不湿里早就湿透了。
  那种冰冷、粘腻和不適感,在不断挑战著人类尊严和生理的底线。
  但他就像是一块长满青苔的暗礁,死死地钉在那个位置上。
  而在他身旁,两名负责辅助的年轻工程师——
  那是皓月从空军挑选出来的精英,此刻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吐出一串串气泡。
  “林总工……休息一下吧。
  已经练了四个小时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通过频道说道。
  “卫星……不会等你休息。”
  林振东咬著牙,手里的扳手在水下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再次精准地卡住了那个看不见的螺母:
  “在天上,只有一次机会。
  拧滑丝了,就全完了。”
  “继续。”
  水面上,负责监控的苏清越看著监视器里的画面。
  画面里。
  那个笨重的白色身影,动作虽然极其缓慢,却透著一种令人心碎的精准。
  每一次发力,每一次旋转,都像是教科书一样標准。
  那不是在修机器。
  那是一个老父亲,在用自己最后的气力,去缝补那个即將破碎的孩子。
  “这就是老一代工程师吗?”
  站在苏清越身边的沈光復。
  看著水底那个即使精疲力竭、四肢已经开始微微痉挛,依然不肯上浮的身影。
  喃喃自语:
  “我们总以为代码可以改变世界,以为ai可以替代一切。”
  “但到了最后……”
  沈光復红著眼,猛地挺直腰板,握紧了拳头。
  向著那个深蓝色的水底,敬了一个无比庄重的军礼:
  “还得靠这把老骨头。”
  ……
  夕阳透过高大的百叶窗斜射进来,把更衣室的复合地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黄。
  一份体检报告被轻轻放在了长条凳上。
  上面的每一个数据都在临界值徘徊:
  血压偏高、骨密度勉强及格、心臟负荷能力处於黄色预警区。
  但在报告的最下方,盖著一个刺眼的红色印章——【准予执行】。
  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备註:“基於任务特殊性与不可替代性,特批第291號豁免令。”
  “裴总,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航天员中心的医监医保主任。看著正在换衣服的林振东,语气里满是担忧,又带著一丝无奈:
  “也就是你们民企敢这么干。
  要是放在我们这儿,別说上天了,连离心机都不让他碰。”
  裴皓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替林振东整理好了蓝色作训服的领口。
  “老林,这是你要的东西。”
  裴皓月回身,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黑色的、泛著哑光色泽的手提箱。
  箱体由航天级碳纤维打造,轻得不可思议,但强度足以抵挡微陨石的撞击。
  “咔噠。”
  箱扣弹开。
  里面並没有金银珠宝、
  而是整整齐齐地镶嵌在防震海绵里、二十把形状各异的定製工具。
  最为显眼的,是一把经过深度改装的电动伺服力矩扳手。
  它的握把被特意加粗,表面覆盖了一层高摩擦力的硅胶。
  那是为了適应林振东那双略显僵硬、且还要戴著厚重加压手套的手。
  而在扳手的头部,加装了一个微型的力反馈马达。
  “这是苏清越,熬了三个通宵给你改出来的。”
  裴皓月指著那把扳手:
  “考虑到你在太空中戴著手套没有触觉,她在里面装了振动反馈。
  只要螺母拧到位了,哪怕只有一牛米的力矩,手柄也会像手机震动一样告诉你。”
  “这就不用靠猜了。”
  林振东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针孔的手。
  那是这几天输液恢復体力留下的。
  颤巍巍地握住那把冰冷的金属扳手。
  那一刻,原本还有些佝僂的老人,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锐利。
  就像是一个即將上战场的绝世剑客,握住了属於他的名剑。
  “这手感……真他娘的好。”
  林振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常年抽菸留下的黄牙。
  “嗡——”
  他熟练地按了一下扳机,阻尼反馈极佳。
  那熟悉的机械转动声,让他这几天在离心机里被搅得七荤八素的魂儿,终于归了位。
  “老林。”
  裴皓月看著他,突然问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为了几个螺丝,值得吗?”
  裴皓月指了指窗外的天空,夕阳正在下沉:
  “『承影』虽然贵,但也不是赔不起。
  如果你出了事,皓月的损失比十颗卫星都大。
  我们可以选择让这颗卫星报废,再发一颗新的上去。”
  林振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那块乾净的白毛巾,轻轻擦拭著扳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传家宝。
  “裴总啊,你是个做大生意的,算盘打得精。
  坏了就换,这是地球上的逻辑。”
  林振东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那渐渐亮起的、深邃的星空:
  “在地球上,东西坏了可以扔,可以买新的。
  因为咱们背靠著工厂,背靠著超市,背靠著整个工业体系。”
  “但是以后呢?”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带著一种看透宇宙本质的沧桑:
  “你说过,咱们要去火星,要去那个叫什么『半人马座』的地方。
  在那种几亿公里远的地方,没有4s店,没有京东快递。”
  “飞船坏了,那就是棺材。”
  “如果我们现在连一颗家门口的螺丝都懒得修,只想著用钱换新的……”
  “啪。”
  林振东把那把扳手插回工具箱,重重地合上箱盖,声音像是一声惊雷:
  “那人类永远也走不出这个摇篮。”
  “我们只能当一群被宠坏的巨婴。”
  “学会修理,学会对著那些冰冷的机器缝缝补补……”
  林振东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碳纤维工具箱,转过身,背对著夕阳:
  “这是我们在太空生存的第一课。”
  裴皓月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高中学歷、一辈子都在跟螺丝螺母打交道的老工人。
  在这个瞬间。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即將退休的总工,而是一位真正懂得星际文明真諦的哲学家。
  是的。
  这一趟,不仅仅是为了修卫星。
  这是为了证明,人类依然拥有那双可以改造物质、修復创伤的手。
  “走吧。”
  林振东没有回头,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那並不宽厚的肩膀,在夕阳的余暉下被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坚硬的剪影。
  他提著那个属於他的武器,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模擬著深空环境的真空罐。
  去把那颗属於人类的、鬆动的螺丝……
  给它死死地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