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就算是假的,也没人比你更疼我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05 15:17      字数:3242
  断魂谷的夜来得很早。
  头顶上那层厚厚的绿色瘴气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谷底黑得像是泼了墨。
  只有几堆篝火在乱石滩上噼里啪啦的烧著,勉强撑起了一小片光亮。
  陈家那些旁系弟子围坐在火堆边上,一个个脸上都掛著还没散去的兴奋劲儿。
  “哎你们看见没?白天陈玄大哥那一手,简直神了!”
  “可不是嘛!那可是姬无邪啊,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物,被咱们大哥像提溜小鸡仔似的提在手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跟著陈玄大哥混,这心里就是踏实。这断魂谷虽然阴森了点,但咱们这一路走过来,连个像样的妖兽都没碰上,全被大哥的剑气给嚇跑了。”
  陈凡手里拿著块干硬的肉饼,一边啃一边眉飞色舞的比划著名。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全是对於强者的崇拜和对未来的憧憬。
  热闹是他们的。
  在距离营地几十丈远的一块巨石上,陈玄独自一人坐在那。
  他没生火。
  黑暗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只有那把断剑横在他的膝盖上,偶尔反射出一丝冷硬的寒光。
  他背靠著冰凉的石头,一条腿隨意的曲著,另一条腿垂在半空。黑色的长袍几乎融进了夜色里,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苏长安飘在半空,远远的看著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这逆子。
  明明才二十出头,正是鲜衣怒马、招猫逗狗的年纪,怎么就活得跟个行將就木的老头子似的。
  苏长安嘆了口气,身形一晃,飘到了巨石上。
  她没敢靠太近,就在陈玄对面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地儿,盘腿坐了下来。
  借著远处微弱的火光,她看见陈玄正拿著一块布,一下一下,极其缓慢的擦拭著手里的断剑。
  那动作很轻,很细致,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可是苏长安的视线,却落在了陈玄握剑的那只手上。
  虎口的位置,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顺著手腕往上看,那黑色的袖口里,隱隱透著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
  白天硬接姬无邪那道金乌神火,虽然看起来云淡风轻,但这逆子的身子骨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崽。”
  苏长安单手托著腮帮子,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著,视线在陈玄的肩膀上打了个转,“白天装逼装爽了吧?这会儿知道疼了?”
  陈玄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滚远点。”
  声音冷硬得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冰碴子,“別以为帮我指了条路,就能对我指手画脚。”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
  这死鸭子嘴硬的毛病,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行行行,我滚。”苏长安嘴上说著滚,身子却一点没动,反而还得寸进尺的往前飘了飘,“不过滚之前,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伤?那血都快滴到裤襠上了,你不嫌黏糊,我还嫌味儿冲呢。”
  陈玄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长安看著他那副死撑的样子,心里头那股子酸涩劲儿又涌了上来。
  这傻小子。
  从小就是这样。
  三岁被挖骨的时候不哭,十八岁在秘境里被妖兽咬穿了腿也不哭。
  好像只要他不喊疼,那些伤就不存在似的。
  “唉。”
  苏长安轻轻嘆了口气。
  她伸出手。
  那只由魂力凝聚而成的手,在夜色中散发著淡淡的萤光,看起来虚幻又美好。
  她想要去碰碰陈玄的肩膀,想要帮他把那粘在伤口上的布料揭下来。
  虽然她知道自己碰不到实体,但哪怕是用魂力给他降降温也是好的。
  指尖一点点的靠近。
  就在距离陈玄肩膀还有三寸远的时候。
  那股子属於魂体的阴凉气息,先一步触碰到了陈玄的皮肤。
  陈玄的身体猛的一僵。
  下一秒。
  “錚——!”
  一声刺耳的剑鸣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陈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他手里的断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著毫不掩饰的暴戾和杀意,直直的指向了苏长安的眉心。
  “別碰我!”
  陈玄低吼出声。
  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翻涌著疯狂的情绪。
  “假的终究是假的!装什么深情?!”
  他的手在抖。
  那把剑也在抖。
  剑尖距离苏长安的眉心只有不到一寸。
  只要他稍微往前送一点,就能刺穿这个“心魔”的头颅。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
  陈玄咬著牙,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想趁我虚弱的时候夺舍?还是想让我沉溺在你的温柔乡里,然后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滚!给我滚回识海里去!”
  他咆哮著,像是一头受了伤、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对著靠近的人露出獠牙,只为了掩饰內心深处那摇摇欲坠的恐惧。
  他怕。
  他怕自己真的会贪恋这份虚假的温暖。
  他怕自己一旦习惯了有人问他疼不疼,就再也拿不起这把杀人的剑。
  苏长安飘在半空,静静的看著眼前这个处於崩溃边缘的青年。
  剑气割破了她虚幻的衣角。
  那凌厉的杀意刺得她神魂都在隱隱作痛。
  可是她没有退。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慢慢的,一点点的,迎著那锋利的剑尖,飘了过去。
  “嗤。”
  一声轻响。
  断剑毫无阻碍的穿透了苏长安的胸口。
  没有血流出来。
  因为她是魂体。
  苏长安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任由那把剑穿过自己的身体。
  她继续往前,直到飘到了陈玄的面前,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陈玄愣住了。
  他握著剑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剧烈的收缩著,看著眼前这个被他“刺穿”了的女人。
  苏长安抬起手。
  那双虚幻的手,轻轻的,虚虚的,捧住了陈玄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
  “是假的又怎样?”
  苏长安的声音很轻。
  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的砸在了陈玄的心口上。
  她看著陈玄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戏謔,没有调侃,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疼惜。
  “陈玄,你看看这四周。”
  苏长安指了指远处那些喧闹的人群,又指了指这漆黑的夜空。
  “那些人敬你,怕你,利用你。”
  “他们只在乎你能杀多少人,能带他们走多远,能给家族爭多少光。”
  “可是除了我这个『假的』……”
  苏长安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
  “这世上,还有谁会问你疼不疼?”
  “噹啷。”
  一声脆响。
  断剑从陈玄的手里滑落,重重的砸在了石头上。
  陈玄的身子晃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把他身上那层坚硬的、带刺的外壳,瞬间砸了个粉碎。
  他呆呆的看著苏长安。
  眼底那股子暴戾的杀意,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的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脆弱,还有一种让人看了心碎的贪恋。
  是啊。
  除了这个心魔。
  除了这个日日夜夜折磨他的幻象。
  这姬年里,还有谁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没有了。
  那个会心疼他的人,还在秘境里等著他去拯救。
  如今剩下的,只有这个顶著她的脸,学著她的语气,一遍遍在他伤口上撒盐的魔。
  可是……
  真疼啊。
  陈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的,慢慢的弯下腰。
  他的身体前倾,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一样,將自己的额头,抵向了苏长安的额头。
  虽然触碰不到实体。
  虽然只能穿过一片虚无的凉意。
  但他还是极力的维持著那个姿势,就像是在汲取这世间最后一点温度。
  “你这该死的魔……”
  陈玄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著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著脸上的灰尘,留下了两道狼狈的痕跡。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无可奈何的认命。
  “为什么……连这句话都学得这么像?”
  苏长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维持著那个捧脸的姿势,用魂力一遍遍的描绘著他的轮廓。
  “因为我是你爹。”
  她在心里默默的回了一句。
  傻崽子。
  爹教你的东西,爹当然学得像。
  夜风呼啸著吹过断魂谷。
  陈玄没有再驱赶她。
  他就这么靠在巨石上,身体蜷缩著,像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苏长安飘在他身边,嘴里絮絮叨叨的骂著。
  “你说你是不是贱?非得让人骂两句才舒服?”
  “伤口也不处理,等著烂掉截肢是吧?”
  “明天要是敢发烧,我就把你扔进那绿水沟里泡著。”
  在“心魔”这喋喋不休的噪音里。
  这个时刻紧绷著神经、哪怕是打坐都要留三分警惕的疯子,竟然破天荒的,慢慢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他睡著了。
  这是三年来,他睡得最沉的一次。
  苏长安看著熟睡中依然紧皱著眉头的陈玄,眼底那股子温柔慢慢的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抹极其凌厉的寒芒。
  她转过头,看向了断魂谷深处的某个方向。
  根据她玩游戏的记忆。
  在这断魂谷的最深处,有一株生长了万年的“养魂木”。
  那是能够修补神魂,甚至能让魂体短时间內凝聚出实体的天材地宝。
  只要拿到了那个东西。
  她就能短暂的拥有实体,就能真正的碰到他,就能帮他挡下那些明枪暗箭。
  “等著吧。”
  苏长安伸出手,虚虚的在陈玄的眉心点了一下。
  “不管前面有什么妖魔鬼怪。”
  “这块木头,老娘要定了。”
  “只要神魂稳固了,总有一天能让你这逆子知道……”
  苏长安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什么叫父爱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