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骏的完美亮相和清白档案，像两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池塘，在云东县某些特定的小圈子里激起了持续的暗涌。
  但对於大多数普通干部和群眾而言，这不过是县里又引进了一家有实力的国企，多了一个需要打交道的经理而已。
  生活和工作，似乎依旧沿著原有的轨道运行。
  方信按照自己的节奏，
  一面督促监察四室稳妥处理手头案件，一面更加隱秘地关注著陆建明、沈静对鼎诚网络的碎片化信息梳理，
  同时提醒陈国强、贾慧月保持静默。
  他像一头潜伏在丛林深处的猎豹，收敛了所有气息，
  只有一双锐眼，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著猎物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方向。
  然而，猎物似乎並不满足於仅仅待在猎人的视线之外。
  它要主动走到光下，甚至走到猎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新生。
  周三上午，方信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於某局干部违反廉洁纪律的审理报告，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寒暄声。
  隨即，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方信头也没抬。
  门开了，副主任萧胜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道：
  “主任，齐州城投云东分公司的赵骏经理来了，说是来匯报企业党建工作，想拜访一下相关领导。办公室那边带他过来，正好路过咱们这层……”
  方信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向门口。
  只见办公室的宋成陪著赵骏，正站在走廊里。
  赵骏今天穿著浅灰色的休閒西装，没打领带，显得隨意而精神。
  他也正好看向方信的办公室，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赵总，这位是……”
  赵骏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热情而恭敬的笑容，
  不等宋成介绍，就主动上前两步，朝著方信微微躬身：
  “方主任！您好您好！没想到在这儿遇到您。我是齐州城投云东分公司的小赵，赵骏。
  早就听说方主任年轻有为，铁面无私，是我们云东纪检战线的標杆，一直想来拜访学习，今天真是巧了！”
  他的声音洪亮，语气诚恳，姿態放得很低，
  完全是一副下级见到上级、晚辈见到前辈的谦逊模样。
  走廊里其他办公室有人探出头来看，宋成也笑著对方信说：“方主任，赵总今天过来匯报工作，对咱们纪委的工作很关心啊……”
  方信放下笔，站起身，
  脸上也露出一个程式化的、淡淡的笑容，
  走出办公室，与赵骏握了握手。
  赵骏的手很热，也很乾燥，握得很用力。
  “赵总客气了，欢迎来纪委指导工作。”
  方信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指导可不敢当，是来学习，匯报……”
  赵骏连连摆手，笑容不变，
  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著得意、挑衅和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謔光芒，
  微笑说道：“我们企业刚落地云东，很多规矩还不懂，特別是党风廉政建设、合规经营这方面，特別需要方主任这样的专家把把关、多提醒。
  以后在云东做生意，还望方主任不吝赐教，多告诉我们哪些雷区不能踩，哪些红线不能碰。我们一定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赚钱。”
  他特意在“雷区”、“红线”、“本本分分”几个词上，
  稍稍加重了语气，眼神直勾勾的看著方信。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但在方信听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嘲讽和示威。
  仿佛在说：看，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正规国企经理了。我以前那些事，都过去了，档案是清白的。
  以后，我会在“规矩”內玩，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方信迎著他的目光，脸上笑容不变，
  眼神却深邃平静，如同古井无波，
  淡淡说道：“赵总言重了。纪委的职责是监督执纪问责，为经济发展清障护航。只要依法依规经营，诚信守法办事，纪委就是企业发展的护身符。
  但如果有谁胆敢以身试纪，触碰底线，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纪委也绝不会姑息。这也是对真正干事创业的企业家的保护。赵总既然是国企干部，更应该带头遵纪守法，以身作则，你说是不是？”
  他的话同样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也隱含警告。
  特別是“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和“以身作则”，让赵骏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旋即恢復如常。
  “方主任说的是，说的是！我们一定牢记，带头遵纪守法……”
  赵骏笑著附和，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一拍脑门说道：“哎呀，你看我，光顾著跟方主任请教了，差点耽误正事。方主任您先忙，我去纪委领导那边匯报一下工作。以后有机会，再专门向您请教……”
  “赵总请便。”
  方信微微頷首，侧身让开。
  赵骏又客气的笑了笑，这才在宋成的陪同下，转身朝楼上的常委办公室区域走去。
  转身的剎那，他嘴角那抹恭敬的笑容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弧度。
  方信站在原地，看著赵骏消失在楼梯拐角，
  脸上的平淡神色也缓缓收起，目光沉静如水。
  走廊里看热闹的人也缩回了头。
  萧胜走到方信身边，低声道：“主任，他这是……”
  “跳樑小丑，不足为虑。”
  方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淡淡说道：“做好我们自己的工作。对了，萧主任，红山镇那个案子的后续整改报告，催一下相关单位，这周必须报过来。”
  “好，我马上去催。”
  萧胜会意，不再多问，转身去忙了。
  方信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他独自站在窗前，
  望著楼下院子里稀疏的人影。
  赵骏的主动拜访和言语挑衅，在他预料之中。
  这只是一种低级的心理施压，试图扰乱他的心神。他不会被这种伎俩影响。
  但他清楚，赵骏归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在他面前炫耀。
  他一定有更深的目的，更具体的行动。
  而他的底气，除了那份完美档案和国企身份，恐怕还来自其他方面……
  仿佛为了印证方信的猜想，
  当天下午，正在主持会议的县纪委副书记孙志芳，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发送人是一个没有存储的陌生號码。
  孙志芳正听著匯报，下意识的瞥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拿著笔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跡。
  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似乎是从一张更大的照片上裁剪下来的局部，
  画面有些昏暗模糊，
  但能清楚地看到是一男一女搂抱在一起的背影，
  女人的侧脸轮廓、髮型、以及身上那件她至今还记得的米色风衣……
  正是她自己！
  而那个男人的背影，虽然看不到正脸，但那身形，那件西装……
  是赵骏！
  背景似乎是在某个ktv或会所的走廊。
  图片下面，跟著一行字：“孙书记，不想聊聊这张照片的完整版吗？有些旧帐，也该清一清了。晚上八点，君悦酒店8108，不见不散。一个人来。”
  是赵骏！
  他竟然还偷偷留下了这种东西！
  孙志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心臟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耳边同事的匯报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会议室里明亮的灯光也变得刺眼眩晕。
  她猛的低下头，假装咳嗽，
  用手捂住嘴，同时也遮住了自己惨白失色的脸。
  她迅速將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指尖冰凉。
  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
  不去？
  赵骏这个疯子，他手里一定有更完整的照片，
  甚至可能有……视频！
  他既然敢发过来，就绝对敢做得更绝。
  如果这些东西泄露出去，她孙志芳就彻底完了……
  別说副书记的位置，身败名裂都是轻的！
  丁茂全会怎么对她？
  她简直不敢想像。
  去？
  那就是羊入虎口。
  赵骏找她，绝不仅仅是“敘旧”。
  他想干什么？
  威胁？勒索？
  还是……要她做些什么？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
  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起了丁茂全之前的警告，让她安分一点，
  她也老老实实照做了，这么久都像一个透明人似的。
  可现在，赵骏拿著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能怎么办？
  会议还在继续，但孙志芳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坐立不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几次想藉口离开，却又怕引起旁人怀疑。
  终於，会议结束了。
  孙志芳几乎是第一个衝出了会议室，踉蹌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
  她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双手抱住头，无声的颤抖起来。
  去，还是不去？
  这个选择，像一道深渊，横亘在她面前。
  无论选哪边，都可能是万劫不復。
  泪水无声地滑落。
  许久，她颤抖著手，拿起手机，看著那条仿佛淬了毒的信息。
  最终，恐惧压垮了一切。
  她不能赌，赌不起。
  她咬著牙，用颤抖的手指，
  在回復框里，输入了一个字：
  “好。”
  点击发送的瞬间，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瘫软在地，眼神空洞而绝望。
  夜色，仿佛提前降临，將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