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没有立刻感动得痛哭流涕。
  他甚至连半点眼泪星子都没挤出来。
  面对李承乾这番深情款款的兄弟告白，李恪的反应可谓是破坏气氛的教科书。
  他满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藤椅发出一声抗议的嘎吱声。
  紧接著，他翻了一个几乎要翻到天上飞艇上去的巨大白眼。
  “还做兄弟？大哥你可饶了我吧！”
  李恪唰地一声展开那把象牙摺扇，在胸前疯狂地扇起风来。
  他那架势，仿佛要赶紧扇走这满园子酸腐的煽情气息。
  “下辈子我还跟你们做兄弟？那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李承乾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满腔的感动和愧疚，瞬间被这句话死死堵在了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这老小子，就不能顺著大哥的话说两句好听的？”李承乾气结。
  “说好听的能变现吗？能给吴王府钱庄增加存款吗？”
  李恪没好气地用扇骨敲著藤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也不摸著良心算算，这辈子为了帮你们这帮不省心的亲戚擦屁股，本王到底死了多少脑细胞！”
  李承乾老脸一红，理亏地缩回了手。
  他那双抡了一辈子大锤的手，侷促地在沾满油污的大腿上蹭了蹭。
  “老头子天天闹著要去欧洲零元购，我得在后面给他算匯率填窟窿。”
  “老四一天到晚在长安城里试爆新火药，我得花钱去安抚被炸塌房顶的街坊邻居。”
  “老九去美洲当个破总统，连回程的飞艇油费都要本王给报销！”
  李恪越说越来气，唾沫星子横飞，彻底化身无情吐槽机。
  “还有你！堂堂一个大唐皇帝，天天光著膀子在太极殿里打铁！”
  “內阁那帮老头子来找我哭了多少回？”
  “我不仅得帮你管帐，还得帮你稳住满朝文武的血压！”
  李恪冷笑连连，句句如刀，直戳大唐前任皇帝的肺管子。
  “你以为国库的钱是大风颳来的？”
  “为了平抑老九带回来的那两万吨黄金引发的通胀，我得逼著你们去割欧洲的韭菜！”
  “这也就是本王心智坚硬如铁，深諳厚黑学与资本论的精髓。”
  “要是换个普通人来，面对你们这帮奇葩亲戚，早就被逼得拔剑自刎或者直接疯了！”
  李承乾被骂得哑口无言。
  他低著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確实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因为老三说得全对。
  这几十年来，吴王殿下就像是大唐这个疯狂机器里最坚固的那个轴承。
  他承受了所有的摩擦和不可预知的压力，才让大唐帝国没有中途解体。
  夜风吹过，湖面上的碎金倒影被打散，化作一片片银鳞。
  李恪骂够了，情绪也渐渐平復下来。
  他將摺扇扔在肚子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仰起头，看著秋夜里渐渐明晰的璀璨星河，眼神变得深邃。
  “大哥啊，生在帝王家，实在是太累了。”
  李恪的声音少有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疲惫和沧桑。
  “你要防著兄弟夺嫡，防著暗箭伤人。”
  “你要防著龙椅上那个老头子突如其来的猜忌，防著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我还得天天绞尽脑汁地算计，怎么去榨乾全天下的財富，怎么给大唐国库搞钱。”
  李恪闭上眼睛，仿佛要將这几十年的疲惫全都顺著夜风呼出去。
  “我不把大唐改造成资本帝国，咱们兄弟几个的下场，註定是你死我活。”
  “我这一生，看著是在游戏人间，其实每一步都走在悬崖的钢丝上。”
  李承乾听著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疼。
  他一直以为老三是乐在其中。
  却忽略了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弟弟，其实也只是个血肉之躯。
  他也会累。
  他也会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感到孤独和后怕。
  “下辈子，我可绝对不当什么皇子了。”
  李恪望著天空出现的点点繁星，眼神里透著一种纯粹到极点的嚮往。
  “下辈子，我只想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商家里。”
  “家里不用有太大的权力，只要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就行。”
  “上面最好还有个能干的大哥顶著家业，我什么都不用管。”
  李恪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微笑，越说越觉得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就当个纯粹的紈絝子弟。”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吃了睡睡了吃。”
  “早上吃燕窝，中午吃海参，晚上必须是长安城最好酒楼的烧尾宴。”
  “无聊了就带著几个狗腿子，去街上溜溜弯、逗逗鸟，调戏一下路边卖豆腐的小娘子。”
  “遇到麻烦了，我就大喊一声大哥救我，然后躲在你身后安心嗑瓜子。”
  “没人逼我当太傅，没人逼我搞基建，更没人在我耳边天天喊著国库空虚。”
  李恪满意地咂了咂嘴，给自己的幻想画上了句號。
  “那才是真正的神仙日子。这辈子算我倒霉，被你们给彻底套牢了。”
  后花园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草丛里的秋虫，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鸣叫著。
  李承乾坐在藤椅上，听著李恪对下辈子的这番美好规划。
  他低下了头，花白的头髮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原来老三的心里，对这皇家、对这大唐，竟是如此的厌倦。
  他这一生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被逼无奈的自保与妥协。
  李承乾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感。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下辈子还做兄弟”，对於李恪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谁愿意生生世世给別人当免费的救火队员呢？
  “三弟，是大哥自私了。”
  李承乾声音喑哑，带著深深的歉意与释然。
  “你说得对。这皇家太苦，太累。”
  “下辈子，你便去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公子吧。”
  “大哥再也不来找你……”
  李承乾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直仰望星空的李恪，却突然幽幽地嘆了一口气。
  他並没有接李承乾这番伤感的话茬。
  而是望著那漫天星斗，仿佛在对著那不知名的神明，低声补上了他刚才没说完的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