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凭啥不去！不要钱的好事儿去哪找？”
  “老子就算累死在地里，也不能让我家大毛二毛以后跟我一样，连个化肥袋子上的字都不认得！辰支书说得对，不想让娃娃当睁眼瞎！”
  “是啊……”旁边几个原本嫌麻烦的妇女也动摇了。
  “其实认点字也好，上次我去供销社买盐，人家少找了我一毛钱我都没看出来，还是隔壁村的王秀才提醒我的，可丟死人了。”
  “反正晚上閒著也是閒著，去听听又不掉块肉。”
  当然，也有一部分顽固派依旧不屑一顾。
  “扯淡！咱们祖祖辈辈不识字，不也活得好好的？有那閒工夫，不如多睡两觉，明天好多挣半个工分！”
  田地里，议论声此起彼伏，犹如鼎沸。
  而在这片喧囂中，干活的知青们，却显得格外冷漠。
  周卫国正艰难地挥动著锄头，他的中分头早就被汗水打湿，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听到广播，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咬著牙刨地。
  “卫国，你听见没？大队要办夜校呢。”刘大壮提著荆条筐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憨汗。
  “听见了。”周卫国喘著粗气，感觉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办就办唄，这是人家大队给社员的福利，跟咱们有什么关係。咱们现在连自己都快顾不上了，哪有心思管別人。”
  不远处的罗明正趁著队长不注意，偷偷坐在石头上偷懒。
  他一听这话，立刻凑了过来，三角眼骨碌碌地转：“哎，你们说，这大队办夜校，谁来教啊？不会是让咱们去教吧？咱们可是大队里唯一有文化的人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知青的脸色都变了。
  王强一听，立刻把手里的土坷垃狠狠地砸在地上，抱怨道：“凭什么让咱们教？咱们白天干这牛马不如的活儿，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晚上还要去给他们当免费劳动力？这不欺负人嘛！”
  “就是啊。”林雪拄著扁担，娇喘微微，白皙的脸上满是尘土，两眼泪汪汪的，“我今天手都磨破皮了，腰也疼得直不起来，晚上我只想躺在床上休息，打死我也不去教什么书。”
  李青一边假装干活，一边竖著耳朵听。
  她心里暗自盘算：如果是辰支书组织的，那这可是个接近他的好机会。
  但一想到晚上要面对那一群浑身汗臭、连字都不认识的泥腿子，她又觉得一阵噁心。
  “大队要是真来找咱们，咱们就统一口径，说身体吃不消，干不了！”罗明提议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对！打死都不干！心有余而力不足！”眾人纷纷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一项出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傍晚时分——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像火烧一样红。
  下工的哨声响起。
  “下工了！下工了！”
  “记分员核对工分，各小队收好农具！”
  知青们如蒙大赦，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拖著沉重的步伐，顺著乡间小路，朝著知青点走去。
  回到知青点的大院，大家连洗脸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知青宿舍里，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片。
  “哎呦我的妈呀，我的腰啊……”王强趴在通铺上，哀嚎连连。
  “赶紧起来做饭吧，肚子都快饿扁了。”罗明捂著咕咕叫的肚子，虽然累，但饿也是真饿。
  女知青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雪坐在床沿上，看著自己原本白嫩如葱根的手指上挑破的血泡，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陈芳则默默地拿著木盆，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准备洗菜。
  大家强打起精神，在院子里搭起的简易灶台前开始合伙做饭。
  玉米面糊糊散发著寡淡的味道，连一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半个小时后。
  就在知青们端著豁口的粗瓷碗，蹲在院子里愁眉苦脸地喝著糊糊时，院子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著，“汪！”的一声低沉有力的狗吠，一条体型硕大、毛髮油亮的大黑狗窜了进来。
  “哎呀！狗！”林雪嚇得手一抖，差点把碗打了。
  “黑豹，回来，別瞎叫唤。”
  一道清朗温和，却又带著几分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知青们齐刷刷地抬起头，只见辰楠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蓝色工装，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掛著一抹看似人畜无害的微笑，迈著从容的步子走进了知青点。
  在他身后，夕阳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高大而挺拔。
  “辰……辰支书！”周卫国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放下碗，站直了身子。
  其他知青也纷纷跟著站了起来，神色中带著几分敬畏和侷促。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深知这位年轻的支书虽然看著笑眯眯的，但在大队里那是说一不二的存在，连大队长都对他言听计从。
  “大家都在吃饭呢？”辰楠扫视了一圈眾人碗里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糊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悲悯，但转瞬即逝，“今天上工感觉怎么样？还適应吗？”
  一听这话，知青们的苦水顿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辰支书，这农活真不是人干的啊，我这肩膀都快被扁担压折了。”王强愁眉苦脸地卖著惨。
  “是啊支书，地太硬了，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周卫国也嘆了口气。
  林雪更是眼圈一红，把起泡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委屈得不行。
  辰楠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有耐心：“万事开头难嘛，你们都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没干过重活，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大队也考虑到了你们的实际困难，给你们一个缓衝的適应期。”
  听辰楠这么通情达理，知青们心里稍微鬆了一口气。
  “辰支书，有没有简单点的活儿让我们去做呀？”李青更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是从京城来的，以前在京城就听说过你的事跡。”
  李青一直没机会接近辰楠，如今有机会她自然要说多点。
  辰楠淡淡地看了眼这名女知青，从京城来的知青可不止她一个。
  只是，这几天她的劳动实在是让人没眼看。
  罗明觉得不对劲，这支书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点跑过来，绝对没好事。
  他想起了下午的广播，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辰楠话锋一转：“今天下午的广播，大家应该都听到了吧？”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周卫国硬著头皮点了点头：“听到了，大队要办夜校扫盲班。”
  “对。”辰楠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们，“咱们大队的社员大多没文化，需要人来教。”
  “放眼整个胜利大队，也就是你们这些知青有这个文化水平了。”
  “所以，大队部决定，从你们当中选拔几位，晚上来担任扫盲班的老师。”
  果不其然！
  知青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抗拒。
  沉默了片刻，周卫国作为知青点比较有钱的人，只能硬著头皮站出来推辞。
  “辰支书，大队看得起我们，这是我们的荣幸。可是……可是您看我们现在的状態。”
  他指了指身后累得东倒西歪的同伴，“我们白天干活已经拼尽全力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晚上要是再熬夜教书，第二天上工肯定会耽误大队的生產任务。您看，能不能在村里另请高明？”
  王强也赶紧附和：“对对对！支书，我们真干不动了，太累了，腿肚子现在还在转筋呢！”
  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谁也不想去干啊！
  李青也换上了一副柔弱的表情，轻声细语地说：
  “支书，不是我们不想帮忙，这大队的社员那是大队的福利，跟我们知青也没太大关係呀，我们实在是没那个精力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確：不干！太累！没好处！
  辰楠听著他们的抱怨，並没有发火，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这群知青的痛点在哪里。
  在这个年代，什么最重要？
  不是钱，是工分！
  工分就是口粮，就是命！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確实辛苦你们了。”
  辰楠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大队的记分册，他翻开其中一页，看著上面的记录，嘆了口气。
  “不过呢，我刚才去计分员那里看了一下大家今天的成绩……”
  辰楠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