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弹压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03 05:47      字数:3205
  第135章 弹压
  正月初七,人日。
  寒风卷著哨音从丹水河谷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八千多名降卒和新募青壮挤在这里,人挨著人,汗味和味混合在一起直衝脑门。
  李智云披著大,站在点將台上,手里捧著一碗热薑汤。
  “乱,太乱了。”
  站在他身侧的赵青把横刀往腰带上提了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青跟隨李智云已久,自然看不惯下面这帮人。
  一个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有的还在互相挠痒,跟虱子较劲。
  “不乱还要你们做什么?”
  李智云把薑汤递给身旁的亲兵,双手拢进袖子里:“我要的是兵,不是一群聚在一起吃肉喝酒的土匪,开始吧。”
  “诺!”
  赵青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下点將台。
  隨著铜锣声响,校场周围原本懒散的关中老卒们立刻挺直腰杆,手中长枪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赵青站在队列最前方,嗓门粗得像是在吼秦腔:“国公有令,今日整编!念到名字的出列,去左边领牌子,没念到的在原地待著!谁敢乱跑,按逃兵论处!”
  几个文吏搬著桌案坐在前头,手里拿著名册开始唱名。
  “丹水县,刘二狗!”
  “到!”
  “去甲字三號什,领长矛。”
  “武当县,陈大头!”
  “在这儿呢!”
  “去乙字五號什,领横刀。”
  起初还算顺畅,但隨著被点名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聚在一起的小团伙开始骚动起来。
  这些降卒大多是淅阳郡各县的乡勇和朱粲留下的外围部队,平日里都是跟著各自的大哥混日子,讲究的是同乡同族,抱团取暖。
  现在李智云要把他们拆散,这让他们心里发慌。
  “凭啥把我们分开?”
  人群里,一个光著膀子的黑脸汉子突然嚷嚷起来。
  他虽然是大冷天,却故意敞著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身后聚著不少人,显然是个小头目。
  “我们是渐阳本地人,是一块儿来投奔唐王的,要编也得把我们编在一块儿!”
  他这一嗓子,周围原本就有些不安的降卒们顿时跟著起鬨。
  “就是!我们不分开!”
  “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凭啥听你们的?”
  负责登记的文吏撇撇嘴,根本没当回事。
  赵青站在不远处,正用布条缠著手腕。
  听见这动静,他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偏过头,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那黑炭头是谁?”
  旁边的一名队正立刻回道:“那是原先丹水县的一霸,叫赵赖三,手里有百十號弟兄,说是投诚,其实就是不想交税,带著人进城混饭吃的。”
  “跟我一个姓,还想混饭吃?”
  赵青繫紧布条,把横刀抽出来半截,又咔噠一声推回去,抬脚就往那边走。
  那赵赖三见有当官的过来了,气焰更甚,还要在那吆五喝六:“弟兄们,咱们虽是降兵,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
  话没说完,赵青已经到了跟前,直接一脚踹在赖三的膝盖弯上。
  咔嚓一声脆响,紧接著就是赖三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脚力道极大,赖三的一条腿直接反向折了过去,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啊——!我的腿!我的腿啊!”
  赵赖三身后的那帮小弟见状,下意识地就要往上涌。
  “呛啷!”
  不需要赵青下令,负责警戒的五十名关中老卒齐刷刷地拔出横刀,上前一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把这帮乌合之眾给镇住了。
  刚才还想动手的几个人,看著那些老卒刀刃上的寒光,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赵青弯下腰,一把揪住赵赖三的头髮,迫使他仰起头。
  “你这廝刚才说什么?”
  赖三疼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这会儿才看清赵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的狠劲儿瞬间散了个乾净,就只剩下恐惧。
  “將————將军饶命————小的————小的知错————”
  “军中无戏言。”
  赵青鬆开手,赵赖三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国公说了,入了唐军大营,就是唐军的兵。”
  “第一条规矩,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退者,斩;不听號令者,斩。”
  赵青一边说,一边抬起横刀。
  “这三条,你犯了最后一条。”
  言罢,刀光一闪。
  一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滚出老远。
  脖腔里的血喷溅在旁边几个起鬨者脸上,热乎乎的,还带著腥气。
  校场上一片死寂。
  刚才还嘈杂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青把刀上的血在赵赖三的衣服上蹭了蹭,归刀入鞘,转身对那个文吏说道:“接著念,下一个。”
  文吏咽了口唾沫,接著喊道:“下一个,刘喜!”
  “到!”
  这一次,答应的声音格外洪亮。
  那名叫刘喜的降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生怕晚一步也被砍了脑袋。
  点將台上,李智云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便是在乱世带兵的道理。
  跟这帮大字不识一个,只认拳头硬不硬的粗人讲仁义道德,那是对牛弹琴。
  只有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见了血,怕了痛,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听话。
  李智云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让赵青把赵赖三的那帮亲信全都挑出来,打散分到辅兵营去修栈道,这几天让军法官盯著点,谁要是敢给老卒甩脸子,直接军棍伺候。”
  与此同时,丹水县城东,陈家大宅。
  陈家是丹水县数得著的豪强,家里良田千顷,坞堡修得跟个小城似的。
  前两日李智云大军入城,陈家虽然送了降表,但除了几百石陈粮,大门却是紧闭著。
  而陈家正厅內,气氛有些古怪。
  陈家家主陈泰端坐在主位上,笑道:“刘参军,不是老朽哭穷,实在是这几年朱粲那魔头搜颳得太狠,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您看,这五百石粟米已经是咱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了。”
  在陈泰下首,刘保运正慢条斯理地喝著茶。
  他今天没穿官袍,而是套了一件半旧皮甲,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陈公这话,某是信的。”
  刘保运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站起身:“朱粲確实不是个东西,搜刮地皮有一手,不过嘛——————”
  他走到厅堂中央摆放的那几袋粟米前,伸手抓了一把。
  黄澄澄的米粒里,掺杂著不少稗草,还有一股子霉味。
  “陈公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刘保运摊开手掌,让那些米粒从指缝间滑落:“您这和餵牲口的料没什么区別,拿来给人吃,怕是会吃死人的。”
  “而且我家国公说了,咱们是王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但也不能让將士们吃这种猪狗食。”
  陈泰神情不变,隨即打了个哈哈:“哎呀,定是下面的管事办事不力,把陈年的底子给装错了!回头老朽一定狠狠责罚他们!来人,换好茶!”
  “不必了。”
  刘保运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收敛了几分:“陈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前几日孙华將军在均阳筑了个京观,那上面的两千多颗脑袋,现在还没凉透呢,其中有一颗就是均阳张家的家主。”
  提到京观二字,陈泰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件事传得太邪乎。
  说是孙华杀人不眨眼,把张家寨杀得鸡犬不留,连耗子都劈成了两半。
  “刘参军这是何意?老朽可是良民,早就归顺了唐王。”
  “既是归顺,那就要有归顺的样子。”
  刘保运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直接扔在案几上:“这是丹水县衙留下的鱼鳞册,虽然不全,但你陈家有多少地多少佃户,大概还是有个数的。”
  “按这上面的田亩算,你家去年的收成少说在一万石以上,除去被朱粲抢走的,哪怕只剩三成,也不止这区区五百石霉米吧?”
  陈泰看了一眼那帐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楚国公说了,他这人呢,最讲道理。”
  “若是陈公真的没粮,那我们绝不强求,转身就走,还会派兵保护陈家,但若是让孙华將军亲自带人来数————”
  刘保运故意顿了顿,凑近陈泰那张老脸,低声道:“那数出来的可就不只是粮食了,搞不好还能数出几副甲冑,几封通敌的信件来,到时候这陈家大宅,怕不是要换个主人了。
  1
  陈泰身子一颤。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楚国公和唐王完全不同,根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別人可能会有所顾忌,但李智云却是拿著刀子来化缘的!
  那孙华是什么人?
  一个土匪出身的杀才!
  真让他带兵进了宅子,陈家上百年的积蓄能不能保住另说,这一家老小的命怕是都要悬。
  “刘参军言重了!”
  陈泰倏地站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朽刚才突然想起来,后院地窖里好像还存著一批新米,约莫有三千石,是为了防备灾荒留下的。”
  “既然王师缺粮,老朽这就让人打开地窖,全部捐给国公!”
  “三千石?”
  刘保运挑了挑眉毛:“陈公果然是深明大义啊,为大族楷模。不过楚国公也不白拿你的,这三千石算借的,回头给你打个条子,等打下了襄阳,连本带利还你。”
  还个屁!
  陈泰心里都在滴血,嘴上却还得千恩万谢:“不敢不敢,能为王师效力,是老朽的福分。”
  刘保运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对外面的军吏喊道:“来人!去后院搬粮!”
  “记住了,动作轻点!別碰坏了陈公家的瓶瓶罐罐,咱们可是有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