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木薯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05 11:48      字数:2592
  又走了多少天,太史慈已经记不清了。
  还是同样的雨林。密、湿、闷、热。太阳永远透不下来。脚下永远是烂泥。蚊虫永远围著转。汗永远流不完。
  每天都是这样。
  走,歇,走,歇。走的时候砍藤蔓,歇的时候喝水。走的时候盯著前面,歇的时候盯著地上。什么也没找到。只有林子,没完没了的林子。
  士气早就没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没,是那种沉默的没。没人说话,没人抱怨,也没人笑。就是走著,机械地走著,一步接一步。眼神空洞,表情木然。
  太史慈走在最前头,也一样。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玉米找到了。那是运气。但运气不会来第二次。
  土豆呢?没有。红薯呢?没有。橡胶树呢?也没有。
  陛下说的那些东西,也许根本就不在这边。也许在北边,也许在南边,也许在海的另一边。也许他们走错了。
  也许白死了那么多人。
  他不敢想。
  一想就觉得累。
  但还得走。
  因为使命。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
  因为陛下还在等。
  这天中午,太阳还是透不下来。林子还是那么暗。脚下还是那么烂。
  太史慈拨开一片半人高的蕨类,又砍断几根挡路的藤蔓,正要往前走。
  脚步突然停住了。
  骤然目光定住。
  不远处的灌丛边缘,立著一丛半人多高的灌木。
  不高,也不粗。细细的,韧韧的。茎干灰褐色,一节一节的,看著很普通。太史慈的目光从那茎干上扫过去,正要移开——停住了。
  叶子。
  那些叶子很奇怪。
  掌状的。五片,七片,裂开像手指。细细长长的,从中间散开。顏色是绿的,但不是那种翠绿,是那种深绿,带点冷,带点暗。叶柄上有一点紫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太史慈盯著那些叶子,一动不动。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
  在哪儿?
  在长安。
  在陛下面前。
  陛下摊开一张纸,纸上画著东西。陛下指著那张纸,一遍一遍说。
  “这东西叫木薯。茎有节,灰褐色。叶子掌状,五到七片,裂开像手指。叶柄带紫色。根长在地下,细长的,纺锤形的。记住,一定要记住。別的可以找不到,这个必须找到。”
  他当时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把那些线条,那些形状,都记在脑子里。
  现在他看见了。
  就在前面。
  太史慈的手开始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那丛灌木跟前,蹲下来。
  眼睛盯著那些叶子。掌状的,五片,七片。裂开,像手指。叶柄上,有一点紫色。茎干灰褐色,有节。
  是他。是它。就是它。
  太史慈伸手,摸了一下叶子。
  凉凉的。湿润的触感。是真的。
  他在那儿,定住了。
  身后的人走过来,围过来,看著他。
  “將军?”
  “將军怎么了?”
  “將军看见什么了?”
  太史慈没答。
  他从腰间拔出小铲字,开始刨土。
  但是手在抖。铲子都差点掉地上。他攥紧,继续刨。
  土层很鬆。腐叶,烂泥,红土。一铲一铲,刨开。
  刨了半尺深,看见了。
  根。
  不是那种肥大浑圆的根,是细长的,纺锤形的。三四条,挤在一起。外皮深褐色的,粗糙糙的。根须很多,细细密密的,扎在红土里。
  太史慈盯著那些快根,呆若木鸡。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炸开了。
  陛下的话又在响。
  “木薯的根长这样。细长的,纺锤形的。不是圆的,不是大的,就是这样的。记住了,一定要记住。”
  他记住了。
  他死死记住了。
  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
  太史慈伸出手,握住一根。轻轻一拔,出来了。
  那根躺在手心里。深褐色的皮,粗糙的。细长的,像萝卜,又不像。沉甸甸的,比看著重。
  他盯著那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笑。
  “呵——呵——呵呵呵……”
  眼泪跟著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脸上湿了,嘴里咸了,眼前模糊了。
  陈副將嚇了一跳。
  “將军!將军你怎么了?”
  太史慈没答。
  他捧著那根木薯,站起来。举起来,对著那些人。
  “找到了。”
  声音是哑的。破的。
  “木薯。找到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木薯?”
  “找到了?”
  “將军找到了?”
  “真的是木薯?”
  太史慈点头。
  点头。拼命点头。
  “是。是木薯。”
  他把那根举得更高。
  “陛下画的,就是这样的。茎,叶子,根,都对上了。都跟陛下说的一样。”
  人群围过来,盯著那根看。有人伸手摸,有人凑近闻,有人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木薯?”
  “长这样啊。”
  “陛下说这个能当饭吃。”
  “能当饭吃就好。”
  “能当饭吃就好。”
  太史慈站在那儿,听著那些声音。
  忽然觉得腿软了。
  他蹲下去,蹲在地上,抱著那根木薯,笑一下,哭一下。
  陈副將也蹲下来,狠狠的抱著他摇著他的肩膀。
  “將军,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太史慈点头。
  找到了就好。
  找到了就好。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人。
  “挖。”他说,“都挖。把这片全挖了。一棵都別留。”
  人群散开,蹲下去,开始挖。
  太史慈站起来,走到旁边,靠著一棵树。
  他低头看著手里那根木薯。
  深褐色的皮,粗糙的。细长的,纺锤形的。很普通,一点都不起眼。
  但就是这个。
  陛下说,这个是粮食的保险。是最后的指望。是万一遭了灾,老百姓能活命的根。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
  他把那根木薯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画面。
  胶州湾出发那天,四十七艘船,两千三百人。岸上的人在喊,在哭,在跪。太阳照著,风吹著,帆升起来。
  风暴那天,浪比船高。人被甩进海里,眨眼不见了。他站在船头,死死抓著船舵,不敢鬆手。
  冷的那段日子,人冻僵了,硬了,抬不动。医官每天锯手锯脚,锯下来的扔进海里。
  热的那段日子,人热晕了,热死了。淡水不够,每人每天一小口。嘴干得裂开,说话都疼。
  打土人的时候,那些人衝上来,用牙咬。枪捅进去,他们还抱著不放。
  还有雨林中的蛇,鱼,青蛙,蚂蚁……。
  还有雨林,走了不知道多少天,什么也没找到。
  他睁开眼,看著那些人。
  几十个人蹲在地上,拼命挖。一棵一棵,连根带土,小心地挖出来。有的已经在装袋了,一袋一袋,码在旁边。
  太史慈走过去。
  “慢点挖,別挖断了根。”
  “挖出来的,用湿布包著。”
  “装袋的,別压著。”
  他一边说,一边看那些被挖出来的木薯。
  一棵一棵,码在地上。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都差不多,都是那种深褐色的,纺锤形的。
  他看著那木薯,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笑。
  不是哭,是笑。
  陈副將走过来。
  “將军,挖了不少了。”
  太史慈点点头。
  “停下吧。够了。”
  人群停下来。有人站起来,有人还蹲著,有人抱著挖出来的木薯,捨不得放。
  太史慈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大概有两三百棵。
  够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些人。
  “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人群开始动。
  收工具的,扎袋子的,清点数的。
  太史慈站在那儿,摸著怀里那袋玉米,又看看那些木薯。
  玉米有了。木薯有了。
  土豆还没找到。红薯还没找到。橡胶树还没找到。
  但他不急。
  有了这两样,已经够回去交代了。
  剩下的,以后再来。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密密的叶子。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著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