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3章 让你两边不得罪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06 18:48      字数:2383
  睦州的信,是午时三刻送到方天定手里的。
  送信的是方腊身边的贴身侍卫,三十来岁,精壮结实,一张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眼窝深深陷下去——从睦州到洛阳,一千多里路,他只用了四天。
  “殿下。”那侍卫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书信,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圣公急信,请殿下过目。”
  方天定接过信,撕开封印。
  信封里没有別的东西,只有一张纸,薄薄的白麻纸,折成四折,边角已经被汗水洇得发软。
  他展开信纸,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的手微微发抖。
  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站在一旁的郑彪看见了。
  “殿下?”郑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方天定没有回答来人的问题,而是先让他下去休息。
  他则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冬日的风涌进来,带著洛阳特有的乾燥和清冷,扑在他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那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腊派人送来的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天定吾儿:江南分田已毕,百姓各得其所,春耕在即,本是大喜之事。然朝中旧臣纷纷来报,言其家中虽有良田千亩,却雇不到佃户。无佃户则无人耕种,无人耕种则无粮可收,无粮可收则无法交税。彼等恳请为父出面,向朝廷请求,將未分到田的百姓留下,勿迁往他处。为父思之再三,不知如何是好。汝在洛阳,可曾听闻此事?速速回信,切切。”
  方天定脑海中回忆著信上的內容,双眼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望著远处宫墙上那面在寒风中猎猎的“梁”字大旗,望著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光禿禿的树枝。
  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转著一个念头——
  原来如此。
  原来史进当初答应得那么爽快,不是因为退让,不是因为妥协,更不是因为他怕了谁。
  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要不要去见陛下呢?”
  良久过后,方天定决定去。
  他只是个传话的,最后答应不答应,那还是要看史进。
  方天定將那封信折好,揣入怀中,衝著门外的僕人喊道:
  “备马。我要进宫。”
  乾元殿西暖阁的门虚掩著。
  方天定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陛下,臣方天定求见。”
  “进来。”
  门內传来史进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方天定推门而入。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四只青铜兽炉立在殿角,炉口中吐出裊裊青烟,將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史进坐在御座上,面前摊著一幅舆图,手里握著一支硃笔,正在图上標註著什么。
  他今日只著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见方天定进来,他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方枢密,有事?”
  方天定走到殿中央,站定,抱拳躬身。
  “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明示。”
  史进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下说。”
  方天定谢了座,在绣墩上坐下。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个墩子,双手放在膝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著一丝说不清的神情——不是紧张,不是惶恐,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仿佛在努力理清什么头绪的凝重。
  史进看著他,没有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隱隱约约地传进来,和著远处宫墙上换岗的脚步声,匯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方天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陛下,臣今日收到家父从睦州送来的信。请陛下过目。”
  史进接过信,展开。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在看完信的那一刻,微微闪了一下——只是一瞬间,隨即又恢復了那惯常的平静。
  他將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案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方枢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说我该不该答应呢?”
  方天定微微一怔。
  “这……一切要以朝廷大局为重。”
  史进点了点头。
  “江南分田的事,是蒋敬在办。他每隔三日便有奏报送来。那些致仕的致仕的官员雇不到佃户的事,他一个半月前就报上来了。”
  方天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一个半月前就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进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方天定的脊背微微一凛。
  就在方天定犹疑不定的时候,史进突然道:“天子无戏言。百姓已经迁走了,也不好再留下;没有迁走的也许诺了他们土地。”
  “陛下——”
  史进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却没有坐,只是靠在那张黑漆交椅的扶手上,目光落在方天定脸上。
  “不过,”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方枢密可请他们放心。我不会为难他们。一定会让他们交得上来税的。”
  方天定一怔。
  交得上来税?
  他心中咯噔一下。
  这个回答,和当初答应保留土地时的爽快,如出一辙。
  当初史进一口答应“土地全部保留”,他以为史进是退让了,妥协了。
  结果呢?
  结果百姓一分到田,那些地主就再也雇不到佃户了。
  千亩良田,无人耕种,变成荒地。
  荒地不能生粮,还要交税——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而现在,史进又说“一定会让他们交得上来税”。
  怎么交?
  用什么交?
  用那些长不出庄稼的荒地交吗?
  方天定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既有解气,又有畏惧。
  解气的是,那些当年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喊著“陛下不能只想著泥腿子不想著老兄弟”的文官们,如今终於尝到了苦果。
  畏惧的是,史进的手段,比他想像的还要高明。
  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人一命,就將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绅,逼到了绝路上。
  方天定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史进。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如何让他们交得上税?”
  史进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到时候方枢密就知道了。我想劝方枢密就不要再过问这事,只是告诉他们,信已经带到了,朝廷不会让他们交不上税的。这样的话,方枢密无论是在我这里,还是在他们那边都好做人,都好说话。”
  方天定觉得史进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心里,对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已经是了如指掌,额头上不禁冒出冷汗:“臣……臣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