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5章 犯人该有犯人的样子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23 10:36      字数:3122
  就在白胜、张三和李四审问李中玉、钱守仁的时候,裴宣则在刑部大牢审著岳翻。
  刑部大牢比外头阴冷得多。
  长长的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一盏油灯,昏黄的火焰在无风的空气中纹丝不动,像一只只死去的眼睛。
  裴宣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著两个牢子,一个提著灯笼,一个捧著笔墨。
  脚步声在甬道里迴荡,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肉。
  “到了。”
  裴宣停下脚步。
  这是一间特殊的牢房。
  不是寻常那种木柵栏的號子,而是一扇实木的门,门上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用铁条封著。
  牢子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大锁。
  门开了。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牢房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
  墙角燃著一盆炭火,將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靠墙摆著一张木榻,榻上铺著乾净的褥子,叠著棉被。
  榻边是一张黑漆方桌,桌上摆著一盏油灯,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还有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桌旁坐著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三四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身量结实,和岳飞有五六分相像——只是少了那股子沉静如山的气势,多了几分莽撞和不安。
  岳翻。
  他见门开了,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没有惊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裴宣走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牢子退出门外,將门带上。
  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盏油灯,两张脸,一盆炭火。
  裴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岳翻,看著这张和岳飞相似的脸,看著这双此刻满是茫然的眼睛。
  “岳翻。”
  岳翻的身子微微一颤。
  “在下在。”
  裴宣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你为什么买地?”
  岳翻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在下……在下没有买地。”
  裴宣的眉头微微一动。
  “没有买地?”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地契上的签名,是谁签的?手印,是谁摁的?”
  岳翻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裴宣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地契的抄件。
  一张,两张,三张——一共五张。
  每一张上都写著土地的位置、亩数、四至。
  每一张上都签著名字。
  “王坤”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写字的人硬凑出来的。
  “岳翻”两个字,却写得有模有样,虽然不算好,但能看出是练过字的。
  名字下面,按著鲜红的手印。
  裴宣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地契上,点在“岳翻”那两个字上。
  “这是你的名字?”
  岳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是。”
  “你写的?”
  岳翻沉默片刻,又点了点头。
  “是。”
  裴宣的目光微微一闪。
  “那你方才说,没有买地?”
  岳翻抬起头,看著他。
  “在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在下確实没有买地。这名字……这名字是在下写的,但在下不知道是用来买地的。”
  裴宣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他的声音高了些,“你签了名,摁了手印,然后说不知道?”
  岳翻低下头去。
  裴宣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
  他又拿起另一张地契。
  这一张上,签著“岳飞”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笔跡,和岳翻的完全不同——苍劲有力,铁画银鉤,一看就是常年练武、写字的人。
  裴宣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手印上。
  鲜红鲜红的,按得端端正正。
  “这一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署名是岳飞,这字,是谁签的?手印,是谁摁的?”
  岳翻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著那张地契,望著那两个鲜红的手印,一动不动。
  裴宣看著他,看著这张此刻满是复杂的脸。
  “岳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署名岳飞的地契上字是你签的,手印也是你摁的,对不对?”
  岳翻的嘴唇剧烈翕动起来。
  “在下……在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在下不知道……”
  裴宣猛地一拍桌子。
  “啪!”
  那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开,震得油灯都晃了几晃。
  “岳翻!”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你的签名,你摁的手印,你会不知道?!你不仅摁了署你自己名字的地契,署名岳飞地契上的手印也是你摁的,对不对?!”
  岳翻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拼命摇头。
  “不知道……不知道……在下不知道……”
  裴宣盯著他,盯著这张此刻满是惊恐的脸,盯著这双躲闪的眼睛。
  良久。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岳翻,”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你是岳飞的胞弟。岳帅是什么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为了大梁,为了北伐,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你是他的亲弟弟,却在背后捅他刀子!”
  岳翻低下头去。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裴宣不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著面前这个年轻人,望著这张和岳飞相似的脸,望著这双此刻满是迷茫的眼睛。
  隔壁。
  一间更小的屋子。
  没有炭火,没有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些许光亮。
  史进坐在一张圈椅上,一动不动。
  岳飞站在他身侧,双手紧紧攥著拳头,指节泛白。
  隔著一堵墙,裴宣和岳翻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署名岳飞地契上的手印也是你摁的,对不对?”
  “不知道……不知道……”
  岳飞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岳飞,看著这张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脸,看著这双在微光中微微泛红的眼睛。
  “鹏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闻。
  岳飞没有回应。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堵墙,盯著墙那边传来的声音。
  “你是岳飞的胞弟。岳帅是什么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裴宣的声音还在继续。
  岳飞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岳飞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被史进一把拉住。
  史进看著岳飞摇了摇头,低声道:“鹏举,你进去了,就被卷进去了。”
  隨后,史进站了起来,走到了审讯室门口。
  裴宣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史进,慌忙起身,就要行礼。
  史进摆了摆手。
  他走到桌前,在裴宣方才坐的位置上坐下。
  岳翻是见过史进的,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草……草民岳翻,叩见陛下……”
  史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岳翻,看著这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的年轻人。
  看了很久。
  久到岳翻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那盆炭火的微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次又一次。
  “岳翻。”
  史进终於开口。
  岳翻的身子一颤。
  “抬起头来。”
  岳翻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惶恐。
  眼睛里,藏著深深的恐惧。
  史进看著他,看著这张和岳飞相似的脸,看著这双此刻满是惊恐的眼睛。
  “你是想將你的哥哥也卷进这个案子吗?”
  岳翻愣住了。
  “草……”他的嘴唇剧烈翕动,“草民没……不……”
  史进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他只是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坤死了,你知道吧?”
  岳翻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早不上吊,晚不上吊,偏偏在被押来洛阳的路上上吊——你真以为他是自己上吊的吗?”
  岳翻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草民……草民不知道……草民真的不知道……”
  史进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岳翻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王坤死了,你活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因为你是岳飞的弟弟。因为你以为,你哥哥是大梁北伐西路军都统制,人人称呼一声岳帅,他可以保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岳翻心里:
  “也就是这个原因,你就可以將你的哥哥拖下来,將你们岳家,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岳翻的脸色,彻底白了。
  “不……不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草民没有这么想过……草民没有……”
  史进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向裴宣,声音恢復了平稳:
  “裴尚书。”
  裴宣躬身:“臣在。”
  “不用审了。岳飞就在洛阳,就依岳翻的口供,將岳飞缉拿归案。”
  裴宣微微一怔。
  只是一瞬间。
  隨即他低下头去:“臣,遵旨。”
  岳翻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不——!”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不是!不是这样的!草民说!草民什么都说!”
  史进已经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
  只是脚步微微顿了顿。
  “將镣銬给他戴上。”史进冷冷的道:“一个犯人就应该有个犯人的样子!”
  那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岳翻心上。
  然后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只剩下裴宣和岳翻两个人。
  岳翻跪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