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1章 谆谆嘱託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23 12:51      字数:3035
  徐州府衙,后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斜斜洒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案上的茶已经换过三道,热气裊裊升起,又散入秋日的微凉中。
  史进任命张宪为徐州经略安抚使,调汴梁参军樊瑞出任徐州参军的圣旨颁布之后,史进接见了即將前往兗州上任的卫元直和韩昌。
  二人站在史进的面前,躬身行礼:“陛下,臣等……特来辞行。”
  史进看著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看著那两张年轻的、尚未被官场风霜侵蚀的脸上。
  “坐吧。”
  两名亲兵立刻给他们搬来凳子。
  二人怯怯的入座后,史进看著他们,忽然问:
  “你们这一回在徐州,看到了什么?”
  卫元直抬起头,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臣看到陛下英明神武,临危不惧!那夜城头之上,陛下按剑而立,明军攻城如潮,陛下神色不改——臣,臣感佩至极!”
  他说得真挚,眼眶微微泛红,显然这些话是发自肺腑。
  韩昌也抬起头,接口道:
  “臣看到陛下威震八方!刘参军夜袭敌营,陛下在城头亲自督战,火炮彻夜不息,明军溃不成军——那一夜,臣终於明白,什么叫『天子守国门』!”
  他说得慷慨,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激昂。
  史进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让卫元直和韩昌同时愣住了。
  “如果你们只看到这些,”史进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钝刀割肉,“那这一回你们跟著我坐镇城头,算是白坐了。险,也白冒了。”
  卫元直和韩昌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陛下为何摇头。
  但他们知道,陛下失望了。
  两人同时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请陛下示下!”
  史进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边。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禿的枝椏伸向秋日的天空,像一双双乾枯的手。
  他望著那些枝椏,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那温和里,有一种极深的、压了太久的东西。
  “你们知道吗,”他说,“那一夜,我在城头上站了四个时辰。”
  卫元直和韩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四个时辰里,”史进继续说,声音依旧很平,“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在想,歷史上为什么会有不断的改朝换代?真的仅仅是皇帝昏庸吗?”
  “比如周明甫。”说到这里,史进的双眼突然透出了一股杀气:“他为了自己的政绩,为了自己升官,擅改朝廷法令,兗州的所有官员上下其手,沆瀣一气,如果任由他们这阿姨那个胡搞,我大梁早早晚晚,也会被別人给改朝换代了去。”
  “所以,我希望你们去了兗州,要切切实实的施行朝廷的政令,如果朝廷的政令有什么不当的地方,你们可以向我上奏摺……”
  他走回书案边,没有坐,只是靠在那把黑漆交椅的扶手上。
  “你们在洪武学堂学的是什么?”史进问。
  卫元直艰涩地开口:“《牧民要术》……”
  “《牧民要术》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民为邦本,本固邦寧。”
  “第二句呢?”
  “……”
  卫元直答不出来了。
  他跪在那里,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砖,只觉得那青砖的凉意正一寸一寸渗进骨头里。
  史进看著他,看著这个策论第一的优等生。
  “你们学的那些,”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嘆息,“不是让你们背给我听的。是让你们——记在心里,用到百姓身上的。”
  他走到卫元直面前,俯下身,將他扶了起来。
  又扶起了韩昌。
  两个年轻人站直了,却不敢抬头看他。
  史进看著他们,看著这两张年轻的、惭愧的、不知所措的脸。
  “兗州的事,你们是知道的。”他说,“周明甫的腰斩,你们也知道了。我把你们从学堂拔擢出来,直接放到兗州,不是让你们去做第二个周明甫。”
  他顿了顿。
  “我是让你们去做——兗州百姓等了一辈子的那种官。”
  卫元直的眼眶骤然红了。
  韩昌的嘴唇剧烈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卫元直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却让卫元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们这一回在徐州,”史进的声音变得很温和,温和得像兄长在叮嘱即將远行的弟弟,“我让你们看的,不是我如何英明神武,也不是朕如何威震八方。”
  他顿了顿。
  “我让你们看的,是城头上那些守城的士卒。他们七天七夜没合眼,他们用血肉之躯堵住城墙的缺口,他们明知道下一批石弹砸下来可能就会死,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
  他转向韩昌。
  “还有那些从浦口赶来的援军。他们守了六十五天,六十五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六十五天每天只能吃一顿稀粥。”
  韩昌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史进看著这两个流泪的年轻人,没有笑,也没有劝。
  他只是继续说,声音依旧很温和:
  “这些人,为什么拼命?”
  卫元直哽咽著:“因为……因为他们是大梁的將士……”
  “不。”史进摇了摇头,“因为他们也是百姓的儿子,百姓的丈夫,百姓的父亲。他们拼命,是为了保住身后的城,城里的百姓——那些百姓,就是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兄弟姐妹。”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们去了兗州,”他说,“要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不是为了让我高兴,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財——是因为那些百姓,他们也是人。”
  他顿了顿。
  “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也想活下去。他们也想让儿女吃饱穿暖,也想让老人安享晚年,也想在秋收之后,能喝一碗稠的粥。”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
  “可是周明甫们,不让他们活。”
  堂內安静极了。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卫元直和韩昌满是泪痕的脸上,落在史进疲惫却平静的面容上,落在那把空著的黑漆交椅上。
  许久。
  史进轻声说:
  “去吧。”
  卫元直和韩昌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三个头。
  每一个都叩得很响,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们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后堂。
  走到门口时,卫元直忽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望著史进,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想说他一定不负陛下深恩,想说他会把兗州百姓当自己的爹娘,想说他会记住今天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又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史进站在原地,望著那两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望著空荡荡的门洞,望著门外那片秋日午后的阳光。
  很久很久。
  久到吕方在堂外轻声唤道:“陛下?”
  史进回过神来。
  “准备启程。”他说,声音恢復了平稳,“回洛阳。”
  三日后。
  洛阳南门。
  城头上飘扬著“梁”字大旗。
  城墙上的士卒甲冑整齐,持戈而立,目光眺望著官道尽头。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
  当先一骑通体雪白、四蹄乌黑,马背上那人玄甲未解,猩红斗篷在秋风中轻轻扬起。
  他的面容比离京时清瘦了些,眼眶下犹带连日赶路的青影,但眼睛是醒著的,正望著越来越近的洛阳城。
  身后,卢俊义、朱武、刘錡三將並轡而行。
  再往后,吕方、郭盛、董芳、张国祥四將领率领两千亲卫铁骑,马蹄声整齐划一,如闷雷滚过官道。
  那面明黄龙旗在队伍最前方迎风招展,“梁”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门前,早已候著一群身著朝服的官员。
  当先一人,一身道袍,正是大梁国师,当年的梁山泊入云龙公孙胜。
  他身后,李应、蒋敬、裴宣、陶宗望、萧让、金大坚、安道全、皇甫端等一干文武,尽数肃立。
  远远望见那面龙旗,吴用整了整衣冠,大步迎上。
  史进勒住战马。
  公孙胜走到马前,深深一揖:
  “贫道公孙胜,率留守百官,恭迎陛下回京!”
  身后,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
  “恭迎陛下回京!”
  史进翻身下马,伸手將公孙胜扶了起来。
  “国师,”他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公孙胜抬起头,那张清癯的脸上带著疲惫。
  “臣不敢言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在外征战,才是真正的辛苦。”
  史进问道:“关胜呢?”
  公孙胜道:“回稟陛下,已经收监。”
  史进问道:“他有话说吗?”
  “回稟陛下,关將……胜,他自知罪孽深重,听凭陛下处置。”
  史进没有再说话,看向那些跪著的官员,望向他们身后那座巍峨的城门,望向城门上那面在秋阳中猎猎作响的“梁”字大旗。
  此时史进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处置关胜才好?
  既要轻重的当,还要让人心服口服,更重要的是要让后来者以他为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