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让他们去吧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13 09:45      字数:2143
  红山镇的县道上,警灯闪烁,警笛声悽厉。
  马胜武站在路边,看著警察们忙碌。
  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伤口渗出的血。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颼颼的,带著焦糊味和血腥味,他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蹲在路面上,手里拿著手电筒,照著那道黑色的剎车印。
  剎车印很长,从弯道口一直延伸到护栏断裂的地方,像一道伤疤,刻在水泥路面上。
  “马书记,你看这里。”
  老刑警指著剎车印旁边另一道痕跡,
  “这是泥头车的轮胎痕跡,花纹很深,磨损不均匀,右前轮有点吃胎。这种车,一般只有工地上跑的那种老旧车辆才会有。”
  马胜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他对汽车不太懂,但他看得见那道痕跡有多深,多急。
  泥头车是从弯道里面衝出来的,没有减速,没有避让,直接撞上去。
  那痕跡像是刻在路面上,刻在他心里。
  “还有这个。”
  老刑警站起来,走到护栏断裂的地方,用手电筒照著岩壁,
  “拐角处的岩壁上,有新鲜的刮擦痕跡。泥头车衝出来的时候,车身蹭到了岩壁,留下了一些泥土和碎石。我们已经取样了,回去做成分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来源。”
  说著,他轻轻嘆了口气:“多亏了岩壁上那几棵树,如果没有那些树减缓了坠落速度,恐怕……”
  马胜武点点头,站起来,看著远处的山路。
  暮色中,那条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著消失在黑暗里。
  “周边的监控呢?”他问。
  “正在排查。”老刑警说,
  “这一带比较偏,监控探头不多。我们已经派人去调取沿线所有卡口的录像了,包括红山镇和县城方向的。另外,修理厂和工地也在排查,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辆车。”
  马胜武深吸一口气。
  “查。不管花多大代价,都要找到这辆车,找到司机。这是谋杀,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警察点点头,转身继续忙碌去了。
  娄子民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刚才统计的数字。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马书记,受伤的村民都统计好了。轻伤的七个,已经处理完了,都不肯去医院,说要在现场等著陆主任的消息。”
  他顿了顿,“王翠花和赵老栓他们已经跟著赵伟民去县医院了,拦都拦不住。”
  马胜武点点头,“让他们去吧。不去,他们心里更难受。”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更远处,县城的灯光在天边亮著,橘红色的,像一团火。
  “马书记,我们也去医院吧。”娄子民说,“这边交给警察就行了。”
  马胜武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往县城的方向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反覆回放著下午那一幕。
  陆云峰被从悬崖下面抬上来的时候,满脸是血,眼睛闭著,一动不动。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路两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石头,都还在。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但陆云峰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他不知道。
  ……
  救护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雪松一直握著陆云峰的手,没鬆开过。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
  上面沾著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
  她不在乎。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手指摸过去,像是要把他的手的形状刻进脑子里。
  护士递过来一块湿纱布,她接过来,轻轻擦他的手。
  从手腕开始,一点一点,擦得很慢,很仔细。
  纱布擦过血痂的时候,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虽然知道他不会感觉到疼,但她还是怕。
  “陆云峰,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你说,等项目结束了,就陪我去老槐树村的山顶看日出。你还没陪我去呢,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是上周五的事。
  她在他办公室送文件,他站在窗前,她站在他旁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忽然说了一句“红山镇那个山顶,听说看日出很美”。
  他看了她一眼,说“等项目结束了,我陪你去”。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很认真。
  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他躺在那里,眼睛闭著,嘴唇乾裂发白,像一尊蜡像。
  她多希望他能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哪怕不说那句话,哪怕不说任何话。
  监测仪上的线条规律地跳动著,
  嘀,嘀,嘀……
  像心跳,像回应,像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她盯著那条线,生怕它突然变成直线。
  她见过那种画面,在电视剧里,在医院里,在梦里。
  她不敢想。
  救护车驶入县城,警笛声刺破了夜空。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著昏黄的光,行人停下来,有人伸长脖子看。
  李雪松没心思管这些。
  她只看著陆云峰的脸,看著他额头上的伤口,看著他受伤的胳膊腿,看著他紧闭的眼睛,看著他乾裂的嘴唇。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他的手背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救护车在县医院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医护人员推著担架衝下去,李雪松跟在后面,跑过走廊,跑过电梯,跑过一扇又一扇门。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有人从旁边跑过,有人喊“让一让”,有人推著输液架,有人拿著病历本。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个担架,只看见担架上那个人。
  手术室的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红灯亮了,手术中。
  李雪松站在门口,看著那盏红灯,腿一软,靠著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的手还保持著握著陆云峰手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手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的血。
  凉了,但还有。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工装裙上。
  裙子上的血跡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朵一朵,像梅花。
  身后,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