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雨点沾衣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07 05:37      字数:2282
  如今唾手可得的开疆之功、拓土之勛,罪臣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陛下为何弃之不取,反倒调兵遣將,替瓦剌人挡罗斯人的刀锋?”
  “这么说,你已知晓朕向瓦剌出兵之事了?”沈凡目光淡然一扫郑永基,语气平静如深潭止水。
  郑永基躬身应道:“这般震动朝野的大事,罪臣岂敢茫然无知?
  只是虽揣测陛下必不会坐视瓦剌覆灭,却万没料到,圣旨竟在春末即已飞驰而出。”
  “你当真不知?”沈凡唇角微扬,轻笑一声,“眼下已是五月,朕六千精锐踏出玉门关,算日子,此刻怕已抵瓦剌西北边隘,正是六月上旬。
  罗斯此番来犯,不过八百余骑,纵使地形生疏、补给艰难,三个月足可肃清。
  再过三月,便是九月。”
  “九月?”郑永基眉峰一跳,旋即面露惭色,苦笑摇头:“陛下高明!草原九月,朔风卷雪,漫天皆白。若战事拖至十月,冰封千里,寒煞刺骨——
  不止粮秣輜重寸步难行,將士们连呼吸都结霜,更遑论披甲执锐?
  届时未见敌影,我军已冻毙於风雪之中。败,不是败在罗斯弯刀之下,而是败在草原的铁牙寒齿之间。”
  “嗯,你还算用过心。”沈凡頷首,“正因洞悉此节,朕才毫不迟疑,立决出兵。
  战机稍纵即逝,若再耽搁两月,等我军风尘僕僕赶至西北,黄花菜都凉透了。”
  “至於你疑惑朕为何力保瓦剌——朕不妨直说。”沈凡眸光沉静,语气篤定:“中原汉家儿郎、草原瓦剌牧民、辽东女真猎户、西南苗寨山民、高原吐蕃部眾……只要脚踩大周疆土,头顶大周青天,便都是朕的子民。朕的江山,容不得一寸流离失所;朕的百姓,岂能任人屠戮而袖手旁观?”
  “可瓦剌终究未入版图啊!”郑永基脱口而出,神色犹带质疑。
  “今日未附,明日未必不归。”沈凡笑意浅淡,“前些日子,国子监那几位老学究启程北上,你真以为,是去教瓦剌孩童识字念书的?”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进郑永基耳中。他浑身一震,忽而长嘆,苦笑著连连摇头:“罪臣死有余辜!身为內阁首辅,竟连陛下胸中丘壑都揣摩不出,这顶乌纱帽,早该摘了!”
  他驀然记起前年春日,沈凡在文华殿展开那幅万里堪舆图时,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模样。
  自己却只盯著江南税赋、黄河河工,在方寸奏章里打转;
  而天子目光早已越过长城、跃过瀚海,落在了更远的雪岭与沙洲之上。
  不是脚步慢,是眼界早已被宫墙圈住——
  首辅之位,他確实坐得勉强。
  “敢问陛下,將如何发落罪臣?”郑永基垂首敛目,声音低沉,却掩不住一丝暗涌的希冀。
  求生,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也不例外。
  只是心里也清楚,能活著走出詔狱的可能,比雪地里开出桃花还稀罕。
  “朕没打算要你的命。”沈凡瞥见他眼底那一抹近乎卑微的恳求,未加戏謔,径直开口,“稍后你便可离去。
  但大错既成,惩戒不可免——依议罪银例,罚银一百万两,尽数充入户部国库。
  银讫之日,詔狱大门自开;此后,赴豫南就任巡抚,整顿吏治,抚恤流民。”
  话音落地,沈凡起身离座,袍角轻扬,迈步出了锦衣卫詔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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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百万两白银,听来骇人。
  可对谁而言,却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在郑永基这儿,这笔巨款,还真不算压垮脊樑的千钧重担。
  郑永基家底本就厚实,夫人又精明干练、帐目理清,凑出一百万两白银,虽不至於唾手可得,但咬咬牙、压压仓,终究是拿得出来。
  紧接著变卖了城中几处铺面,赎罪银总算如数缴进户部,郑永基也终於踏出了锦衣卫詔狱那扇阴森铁门。
  可还没喘匀气,一个月內,他便陆续出手了京中所有田宅铺產,收拾行装,南下赴任——去豫南首府开封,当他的巡抚去了。
  其实,郑永基刚跨出詔狱大门,新晋司礼监掌印太监小福子便亲自登门,在袖中取出一幅沈凡亲笔题写的墨宝相赠。
  凭这幅字帖,郑永基可在大周任何一家皇家银行,支取不少於一千万两的现银。
  至於这笔巨款的去向,小福子说得毫不含糊:专供洛阳城重建之用。
  “营建洛阳城”五个字刚落音,郑永基心头便是一震——他素来嗅觉锐利,当即就明白了:沈凡这是在为迁都铺路。
  小福子虽未挑明,他却已洞若观火。
  不然,平白无故大兴土木,重修一座沉寂多年的旧都,图的是什么?
  郑永基打心底里赞成此举。
  单论政局稳固、財赋流转、文脉延续,如今的京城,早就不堪帝都之重。
  当年太宗皇帝执意定鼎於此,朝堂上下反对声浪几乎掀翻殿顶。
  可太宗性子刚硬,越是群臣拦阻,越要一意孤行。
  时至今日,京城人口早已破百万,人挤人、粮压粮、水塞水,处处绷紧,尤以漕运一断即瘫的粮食供给,最是命门所在。
  好在有运河日夜奔流,否则別说养活百万黎庶,便是三十万人的日用嚼穀,怕也要捉襟见肘。
  郑永基看得透,穿越而来的沈凡岂会看不穿?迁都,势在必行……
  郑永基离京之后,满朝文武心头齐齐一松。
  这位被指为“首恶”的老大人,不过贬作一省巡抚,真可谓雷声震天、雨点沾衣。
  其余隨波附议的大臣们暗自思量:自己这点分量,惩处怕是要比郑永基更重几分。
  果不其然,最终罚银三五十万两不等,过往牵连一笔勾销。
  这笔钱,对持家有道、积蓄丰盈之家,咬咬牙尚能凑齐;可对那些挥金如土、府库常年见底的,无异於刮骨剜肉。
  所幸皇家银行开通了赎罪贷——眾大臣纷纷押上祖產,才勉强凑足银两,交进了国库。
  不过,因沈凡早有风声放出,银行明令拒收京城地契房契。
  迁都箭在弦上,若按眼下市价收押京產,待詔书一发,这些地產顷刻缩水过半,银行岂不血亏?
  所以这条禁令,看似严苛,实则精明。
  当然,不少大臣压根儿不愿押——谁不知京城寸土寸金?自家还嫌买得少,哪肯拱手抵押?
  於是这道规矩,反倒成了摆设,无人违逆,也无人真用。
  后宫之中,郑贵妃听闻父亲脱狱,当场泪如雨下。
  再得知只是调任豫南巡抚,更是喜得顾不上描眉敷粉,直奔养心殿叩谢天恩。
  这两月间,沈凡昼夜扑在前朝事务上,未曾临幸六宫。
  可他也清楚,郑贵妃为父忧惧,日日以泪洗面,眼圈乌青、鬢角泛霜,人瘦得脱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