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其罪当诛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17 14:43      字数:3179
  宴会接下去,所有人都小心谨慎。
  深恐惹来太皇太后关注,遭受无妄之灾。
  唯有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俯身,“沈姑娘……一直没来。”
  太皇太后眼皮轻掀,视线在大殿內稍作巡梭,落定在卫珩身上。
  片刻沉默后,她吩咐:“去瞧瞧。”
  心腹低声应“是”离开。
  约莫过了一刻钟,心腹去而復返,附耳与太皇太后:“说是……”
  太皇太后眉心微不可查一蹙,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厌恶,
  但面上却是波澜不动,
  她的视线再一次落向卫珩方向,
  这一回,还朝坐在卫珩身后的卫朔扫了一眼。
  “你卫家儿郎真是好胆,竟敢欺辱沈氏遗孤?”
  太皇太后沉声问出这句。
  瞬间引得所有人的视线全落到卫珩、卫朔二人身上。
  卫珩本就轻抿的唇抿紧,下顎收束,起身与太皇太后行礼:“是言谈之间有些爭执,但绝无欺辱之心。”
  “都將那丫头气哭,连宴会都不愿出现,还不叫欺辱?”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卫珩,你欺瞒哀家在前,哀家念著你这数年在哀家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曾问你的罪,
  你现在就如此托大,
  明知哀家疼爱沈氏遗孤,还要欺辱她?
  到底是谁给你这么大的担子!”
  卫朔一僵,立即站起身来行礼:“太皇太后,不是我兄长欺辱她,是她痴缠……我便替兄长说了几句话,”
  “放肆!”
  太皇太后猛地一挥衣袖,面前酒盏被打翻,酒液染湿凤袍,从她膝前滚落,
  一路从高台上滚下来,在大殿中打了两个转儿,终於停在柱子角落的阴暗处。
  咚咚咚咚——
  哪怕酒盏停住不动了,那声音却一直在大殿之中所有人的心间响动。
  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正襟危坐。
  有些胆子小,第一次见太皇太后发怒的,更是浑身都几乎汗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滴噠噠不住往下掉,
  连偷偷擦汗都不敢动一下。
  太皇太后语气从未有过的冷厉:“什么痴缠?漪儿不过惦记当年相救恩情,想与你兄长商议报恩,
  到你口中竟成了痴缠?
  如此污衊忠臣遗孤清白,其罪当诛!”
  卫朔霎时目瞪口呆,面色惨白。
  卫珩也是微惊。
  他立即出了席位,到大殿正中跪好叩首:“太皇太后息怒,舍弟年幼不知事,说话失了分寸——”
  “那便是你这个做兄长的教导不力了!”
  太皇太后满面寒霜,“来人,把卫朔拖出去。”
  立即就有禁军鎧甲碰撞的沉闷声响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桑瑶郡主更是面色煞白,攥紧了膝头衣裙。
  太皇太后方才才將喜宝拖下去打入天牢!
  她那样疼爱沈氏遗孤,现在又如此生气,方才还说了“其罪当诛”,会不会立即就把卫朔拖出去砍了?
  她惊惧担忧,立即看向自己的母亲康王妃,满眼祈求。
  可康王妃却只是皱了皱眉头,还朝她摇头。
  又在桑瑶郡主企图起身求情的时候一把按住她,严肃又恨铁不成钢,压低声音切齿道,“不要命了?!
  看不到你皇祖母已经动了真怒吗?
  安分坐好!”
  桑瑶郡主硬生生被按了回去。
  那方,禁军已经扣住卫朔手臂,桑瑶郡主焦急又无措,视线落在太皇太后面上,又落到卫珩面上,
  还四下乱看,茫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且慢!”
  忽地,一道清朗女音自西南侧响起。
  桑瑶郡主瞬间目光扫去。
  只见一身橙红武將官袍的裴禎站起身来,出了席位,到大殿內站定,躬身向太皇太后行礼,
  “太皇太后,卫家幼子行事莽撞,衝撞了沈氏遗孤,確实是大大的不该,但臣以为,他定是无心的。”
  “哦?”
  太皇太后冷冷勾唇,“你看到了?”
  “不曾?”
  “那你就知他是无心?!”
  “臣虽不曾亲眼所见,但他如今在臣虎賁营下做旗官,相处下来,臣对他性情算是了解……
  他直率又简单,绝不会恶意中伤他人。
  想是沈姑娘想报恩,他觉相救之事已久远,兄长也是施恩不图报的性子,便去婉拒,但一时情急说错了话。
  还请太皇太后高抬贵手!”
  卫珩立即道:“正如裴將军所说,舍弟绝无欺辱沈氏遗孤之心,一切只是个误会,臣……会去向沈姑娘解释,
  替幼弟向她道歉。
  请太皇太后饶恕他这一次!”
  话音未落之时,卫珩已用眼角余光掠向卫朔。
  卫朔接收到了兄长的提点,也忍下心底愤怒和惊惧,立即认错:“事情就是和裴將军说的一样,
  微臣绝没有故意欺辱沈姑娘!”
  又有三两大臣起身,为卫朔求情。
  有的是以前卫珩做青鸞卫都督时的交情,
  有的则是一心向著沈惟舟的老臣。
  卫朔心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他们何故会为自己求情,难道不该是为那个沈清漪討伐自己吗?
  卫珩却是心如明镜——
  如果因一点爭执,太皇太后就重重处置了卫朔,
  外人或许会议论卫朔莽撞乱来,但更会议论沈氏遗孤恃宠而骄。
  他们这些人,不是保著卫朔,是保著沈氏遗孤的名声,继而维护沈惟舟忠臣的声誉罢了。
  太皇太后冷冷扫了所有人一眼,终於摆手,“你既知错,这么多人又为你求情,卫珩也愿替你道歉,
  那这件事情哀家便不重罚,
  但你蛮横在前,哀家也不能轻放——
  便到殿外受十鞭,记住这个教训。”
  卫珩微僵,隨即又隱隱深吸口气,跪伏在地:“臣多谢太皇太后高抬贵手。”
  他知道,这已经算是最轻的惩罚了。
  卫朔那方也隨兄长一起谢恩,被禁军带了出去。
  太皇太后睨著卫珩,“幼弟犯错,你有教导不力之责,你便退出殿外,亲自看他受责,日后也好警醒。
  再去云棲宫向漪儿道歉。”
  “是,”
  卫珩恭敬应下,起身退出了大殿。
  此事,如此算是暂了。
  但整个大殿之中的气氛,却比先前喜宝拖走时更压抑,冰冷到了极致。
  桑瑶郡主双眼之中满是担忧地盯著大殿的门,
  数次想起身,都被康王妃按住。
  而其他人,却是心思早已千迴百转,惊疑不定——
  太皇太后当著这么多人处置卫家兄弟,她竟对那沈氏遗孤那般爱护!
  日后谁若与沈氏遗孤交情亲厚,岂不是间接得了太皇太后的宠幸!
  而且——
  她看重沈氏遗孤,是否会为沈惟舟翻案?
  若翻案,会有多少人牵连其中,又能有多少人从中得到机会,藉此扶摇直上?
  小皇帝坐在龙椅之上,低头垂眼,
  看似也为太皇太后的愤怒失神,实则那双眼中全是精光。
  沈清漪这么受她重视?
  那……自己能不能藉此做点文章,想办法把老妖婆手中的权利夺回来?
  殿外到底宽阔。
  卫朔受鞭刑的声音没传分毫入殿內。
  在所有人各怀心思之中,禁军进来稟报十鞭已毕,卫珩前去云棲宫向沈氏遗孤致歉。
  太皇太后似也烦了腻了,起身:“今日就到此吧,”
  眾人忙起身相送。
  等太皇太后离开,桑瑶郡主衝出大殿,四下寻找,却哪有卫朔的影子?
  康王妃追出来,一把扯住她手腕:“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你——”
  桑瑶郡主却是用力挣脱母亲拉扯,询问了一个禁军卫朔去处,一路追上去。
  当她追了一截宫道,终於看到卫朔,鬆了口气,就要继续追上去询问他伤势的时候,
  桑瑶郡主的眼睛忽然眯了眯,步子止住,呼吸下意识地紧了一瞬。
  裴禎扶著他。
  夜色沉沉,行走踉蹌的青年一只手肘被英气女子握在手中。
  女子低头问了青年什么。
  青年摇摇头,似虚弱至极,身子摇晃跌倒。
  女子一把將他扶稳,停顿一瞬后,拎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往宫外去了。
  ……
  “让卫珩道完歉到坤仪宫来,哀家要见他。”
  出了承庆殿,太皇太后交代心腹,上了凤輦,吩咐回宫。
  到了坤仪宫外,她下了輦。
  侯在宫门外的大宫女上前相迎,扶上太皇太后手肘。
  “韧玉郡主在做什么?”
  太皇太后往宫內跨,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偏殿。
  那里亮著淡淡凉薄的光华,不是蜡烛?
  大宫女:“您离开后,她便要了文房四宝在默写东西……奴婢准备了茶点,她应是没怎么用,
  天黑的时候她唤奴婢,想寻夜光珠照明,说不习惯蜡烛。
  奴婢便从库中拿了几颗送去。”
  顿一顿,大宫女又低声:“程夫人也没怎么吃东西。”
  太皇太后再没出声,
  走到偏殿窗外,
  她隔窗看进去,正好看到姜沉璧端坐长案后写字,手边放著一叠已经写好的书稿,不知內容。
  程氏坐一旁研墨,却是好像累到了,神色懨懨,坐姿也有些勉强。
  “阿婴,你休息一会儿吧,实在坐太久了。”程氏劝。
  姜沉璧朝她投去安抚的一眼,“等我把这张写完。”
  “好吧……”
  程氏目光落在姜沉璧书写的纸张上,感慨地嘆:“真没想到,你竟將《衡国书》都背默下来了,
  沈大人在天有灵,要知道有人待他的传世之作如此认真,还是个女子,不知会是什么感想?”
  姜沉璧浅浅笑:“这世上能將《衡国书》背默的人不止我一个,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窗外,太皇太后抿了抿唇,转身想跨进侧殿,
  又在宫女要出声唱和“太皇太后到”时忽然抬手阻止,
  她目光掠过自己凤袍上的酒液污渍,带人回了坤仪宫正殿,“给哀家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