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寒风刺骨,掌心发烫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30 15:49      字数:2078
  之前虽然道听途说过关於“疫”的一些事情,但通过文字去了解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药师那漫长的一生。
  那些愁绪、怜悯、坚持、豪气、悲愤还有绝望,都统统进入了他的脑子里,在他的记忆里不断地飞闪,千万种情绪如同精密的手术刀,將他的灵魂细细剖开又缝合。
  过往的一幕幕记忆如剥落的彩绘漆皮翻飞,所救治之人的咳喘声,药材在炉中沸腾的滚水声,那些夜不成眠的漫长黑夜……
  现实的风拂面而来,恍惚的记忆与现实相互重叠,抬起头来,外面却是好大的太阳。
  他既是他。
  又不是他。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共情了那个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疫”,共情了他曾身而为人时的遭遇。
  直至……
  整个记忆开始如风箏般坠落,断崖下的风裹著碎石掠过耳畔,失重感像无数蛛网黏住五臟六腑。
  沉闷的剧痛与安静中,刺眼的血跡像是被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迅速地晕染开来。
  血肉模糊,烂成了一团。
  胸腔凹陷,脛骨穿透皮肉刺出猩红,如同折断的竹枝豁开毛边,掛著缕缕肌理组织垂落在血泊里。
  肠管混著泥浆从腹腔涌出,暗紫色臟器垂掛在嶙峋岩角,隨残存的生命体徵微微抽搐。
  盯著天空的双眼,蒙上一层灰白色的阴翳。
  药师彻底死去。
  然而“疫”却像是蜕皮一样,剥开血肉,挤断骨骼,浑身掛著皮膜与粘稠的血水,从死亡中重生……
  苍生苦楚。
  心头快意。
  陈岁忽然明白了“疫”到底是什么。
  祂並不是记忆里那个药师,更不是什么凭空诞生的诡异,祂的本质和白老太太的恶念一样,同样也是从本体中分离出来,是药师临死前的痛苦,以及对这世间纯粹的恶意!
  所以祂才会像是毫无目的一样。
  隨手播撒下疫鬼的种子,没头没脑的建立了长生教,又毫无理由的打下来了疫城……包括除掉那些不顺从祂的宗门与神佛也一样,都不过是让这场游戏变得更加精彩的一环!
  祂在欣赏!
  欣赏这些因为失去了庇护,从人性中绽放出来的恶念之花!
  因为这更加证实了祂的想法是对的!
  这些人的死亡与痛苦,都只会让祂感到更加欣喜,心中舒畅!
  纯粹的恶意,反而以恶意为食,更加需要恶人的滋养……
  至於那些在此过程中死亡的普通人?
  祂並不在意。
  苍生如疽。
  就像是对於人类而言,瘟疫就是让人感到不舒服乃至於死亡的坏东西。
  但在他的视角里,对於整个常世,只会不断从人性中流露出恶意的人类,又何尝不是一群只会嘰嘰歪歪个没完的瘟疫?
  有谁会在乎一群瘟疫怎么想?
  “原来……”
  “如此。”
  陈岁伸手遮住了一只眼睛,额头青筋暴起,眼皮还在剧烈的跳动著,那是一瞬间涌入太多记忆所造成的负荷。
  不过紧接著他便明白了。
  无用功。
  自始至终他都在做无用功。
  “疫”根本就不在乎长生教,更不在乎所谓的祭典,就算祂所有的计划都被破坏也都无所谓,因为祂眼中从来都没有这些。
  祂只在乎这片土地,能不能提供给祂足够的恶行供祂赏玩!
  酒肉楼、皮影班子、长生教、病癆鬼……
  整个疫城在祂手中,就是一个被祂培养出来的巨大而又畸形的恶念集合体。
  祂需要信仰吗?
  不需要。
  祂需要金钱吗?
  更不需要。
  长生教所吸收的信仰对祂毫无作用,酒肉楼和皮影班子挣的钱对祂而言也一文不值,重要的是这个过程!
  无数人在此之下被害的家破人亡。
  扭曲的祭祀与炼丹,扭曲的饮食与经商,恶类在此滋养,茁壮生长!
  將好心之人的善心挖出来下酒,將坚守之人的骨头抽出来砸碎,將道德之人坚持的底线变成一堆垃圾……
  这才是祂希望看到的!
  苍生苦楚!
  而苦楚的原因並非是因为祂的可怖,而是苍生们自己造成的!
  陈岁张了张嘴,只觉得哑口无言。
  因为从文本上来看,“疫”在成立了长生教,又攻打下来了疫城后,就完全放手纵容这个组织野蛮生长了,並未插手其中。
  祂造成了北境大疫。
  但却没有让长生教以敛財的方式行事,更没下令让长生教去做“活药”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些妄想著“救世”,自认行於正確之路的长生教药师们所造成的。
  祂没有教唆人们偷盗,但却有人在祂所造就的环境下,因为走投无路而伸出手。
  祂没有教唆人们杀戮,但人们却互相残杀,血流漂杵。
  祂没有教唆人们吃人,但总有飢肠轆轆的难民易子而食,將他人抬上餐桌。
  祂没有教唆人们贪婪,但人类的贪婪却永无止境,即便是在如此倒悬之世,却依旧分出了三六九等,尊卑上下,上面对下面强征豪夺,钱財、內臟、皮肉、性命……
  陈岁想到这些,不禁有些不寒而慄,脑海中却只跳出来了一个词——人类自我毁灭计划。
  整个北境。
  一路走来,恶人遍地。
  他竟忍不住在脑海中诞生出了,或许“疫”真是对的这个想法。
  然而……
  然而……
  陈岁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了从左手手心中绽放的一枚硃砂符籙——【药】。
  红色的硃砂在掌心勾勒成了这样一个模糊的字跡。
  而后又化作一个个蝌蚪状的符文,环绕著掌心,向著四周蔓延出一条条硃砂红线,穿过指缝翻转到手背上。
  彼此缠绕起伏,像是为他戴上了一副神秘而又古老的手甲。
  一直到肘间收束起来,拧成了一根红线,顺著他的左臂像是一路连到了心臟。
  隨著心臟的搏动,不停的明亮起伏著。
  透出来炙热的温度像是一个小火炉,从掌心传来,一直熨帖到胸口。
  然而……
  他同样也很確定。
  记忆里那个药师所看到的乐土並非虚假,那些真诚的感激和笑容一定存在,死在药师眼前的小男孩,以及在他手中化作符文的六天大疫之尸。
  就是最好的证明。
  恶念或许如寒风刺骨。
  善意却依旧能让人掌心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