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文皇帝之心,路人皆知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1-18 08:04      字数:2645
  卫將军府,书房內。
  薰香清雅,烛火通明,將室內映照得亮如白昼。
  尚书令、卫將军、城阳侯杨珧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如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畅快与得意。
  他难得地开怀大笑,笑声在静謐的书房中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范学事,此事办得漂亮,真乃神来之笔。未曾想,这群平日里只知死读经书、空谈义理的太学生,动员起来,竟有如此声势。真如乾柴烈火,一点即燃啊,哈哈哈!”
  跪坐在他对面下首位置的,正是新近被徵辟入卫將军府,担任东曹学事一职的范逵。
  此时的范逵,虽仍是一身略显朴素的儒衫,但气度已与数月前那个落魄孝廉不可同日而语。
  东曹学事虽只是一个百石小官,但卫將军僚属的身份,远不是一些浊官可比。
  听到杨珧毫不吝嗇的夸讚,他连忙躬身,姿態放得极低,语气谦逊:
  “明公谬讚,逵何德何能,敢居此功?此番波澜,全赖明公深谋远虑,洞悉时势,方能因势利导,成此局面。
  逵不过是在明公指点下,略尽绵薄,奔走传话而已。
  若非明公威望足以服眾,洞察足以烛奸,纵有千万太学生,亦不过是一盘散沙,焉能成此气候?”
  这番话,一半是自谦,另一半,却是发自內心的实话。
  杨珧此人,绝不像他兄长杨骏那般囂张外露,志大才疏。
  他官居尚书令,乃尚书台“八座”之首。
  西晋此时的尚书台,设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六曹尚书,並主官尚书令及副官尚书僕射,共称“八座”。
  虽说尚书令之上,还有时常设有“录尚书事”这一加官,其权力地位才是尚书台的顶点。
  但此时的录尚书事,乃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其人性格懦弱,忌惮杨党威势,再加上司马炎默许,故司马亮几乎从不敢过问尚书台具体事务。
  这些年,尚书台都是由杨珧一手操持。
  可以说,自司马炎晚年怠政以来,这个庞大帝国还能正常运转,太康之治还能维持下去,杨珧功不可没。
  虽说杨骏才是“三杨”中总揽朝政,掌握最高决策权的那个。
  但一旦涉及具体繁杂的政务执行,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却不是仅凭杨骏的能力能够办到的了。
  杨骏在司马衷即位后为了大权独揽,立即將杨珧、杨济踢出杨党的核心决策圈,也是其快速没落重要原因之一。
  要论对天下局势的了解,朝中少有人能出杨珧之右。
  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杨珧才会坚信杨骏此般一定不会长久,故而一直有隱退之心,但范逵当初送来的那枚玉佩,却给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若是能得到皇后的支持,这杨党领袖,未必不能是我杨珧。
  彼可取而代之。
  也正是这种野心的萌芽,加上他对时局的精准判断,才能在范逵稍加点拨之后,便迅速心领神会,想到了发动太学生的这个点子。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杨骏如今已成过街老鼠,声名狼藉。
  不过,杨珧的命令分明只是发动太学生而已,但这国子监生到底是谁带起来的,他还真不清楚。
  显然,除了自己,还有太多人想让杨骏倒台了。
  虽然清楚有別的势力插手了自己的布局,但是杨珧也並没有生气,反倒乐见其成。
  对方很守规矩,杨珧当日从临近侯府“愤然离去”的时候,就已经展现了態度,故而直到现在,这洛阳的火也还没烧到他这个外戚二號人物的身上。
  就好像他被故意忽略了一样。
  这就是双方的默契。
  现在就看,这把火,能不能烧醒司马炎,或者烧死杨骏了。
  ……
  ……
  范逵躬身退出卫將军府书房时,天色已晚。
  初夏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薰香气,也让他紧绷神经稍稍鬆弛了下来。
  他的心情远不像在杨珧面前表现的那般轻鬆得意。
  走在迴廊下,范逵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鄱阳郡八县六千一百户,三年方能举一孝廉。
  他范逵能从那个偏远小郡脱颖而出,一路坎坷来到洛阳,自然不是蠢人。
  卫將军府门庭若市,天下英才匯聚。杨珧手下,最不缺的就是智才、能吏。
  他范逵一个无根无基的寒士,仅凭一次“献策之功”,就想在这里站稳脚跟,乃至出人头地,谈何容易?
  这次藉助太学生扳倒杨骏的计划,开局顺利,但最终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对他范逵而言,这仅仅自己远大理想上的千里跬步,远未到可以沾沾自喜的时候。
  这次的成功,固然有他审时度势的因素,但追根溯源,最该感谢的,是那位神秘的“樊娘子”。
  不仅是当初的举荐之恩,更重要的是,范逵曾在樊楼住过数日,与樊娘子也有过几次面谈,他一个一郡孝廉,竟然次次都觉得受益匪浅。
  就比如这次发动太学生的点子,就是从樊娘子有一次偶然提到“阶级固化”之说的时候,他才有所明悟。
  虽然对“阶级”这个词一知半解,但作为一个寒士,他可太明白什么叫做“固化”了。
  据樊娘子“无意间”透露,这些精闢之论,竟都出自“殿下”之口。
  再联想到她的背景,范逵心中对深宫中的那位“皇后殿下”,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敬与感激。
  这才是母仪天下的表率啊,不仅能统摄后宫,居然还能低头看到他们这些寒门士子的尷尬处境。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阶级固化,这四字总结的是何等的精闢!
  士为知己者死!
  若能得遇明主,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可惜宫禁森严,无法当面宣誓效忠,但这般贤明的皇后殿下通过樊娘子举荐他入卫將军府,必有深意。
  他范逵现在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这条线,一边在卫將军府努力向上爬,一边通过樊娘子保持与皇后殿下的联繫,等待为殿下效力的时机。
  细细思量之下,范逵突然发现,这两件事竟相辅相成。
  樊娘子曾閒聊时提到过一个词,叫“不可替代性”,与古人所说的“奇货可居”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想在人才济济的卫將军府脱颖而出,他必须找到自己独特的价值。
  范逵的特点无非两点,一是寒门士子的出身,二是他背后若隱若现的“皇后”背景。
  前者在此时是赤裸裸的劣势。
  后者,才是关键。
  杨珧取代杨骏、执掌外戚权柄的野心,已如文皇帝之心,路人皆知。
  而皇后殿下,是外戚权力合法性的最终来源。
  杨珧若想名正言顺地上位,岂能不极力爭取皇后的支持?
  那么,他范逵,这个由皇后举荐而来的人,岂不正是连接杨珧与皇后的一座绝佳桥樑?
  杨珧越是重视他,他在皇后殿下心中的分量就越重;而他在皇后殿下眼中越有价值,杨珧就越是需要倚重他。
  想通此节,范逵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通天坦途,就在脚下!
  都不用考虑,这必然是范逵此生仅有的机会。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立刻去樊楼见樊娘子。
  一方面,要向她匯报今日卫將军府的进展,显示自己並未辜负殿下期望;另一方面,也需探听一下宫中动向,尤其是皇后殿下对目前局势的態度。
  这条线,是他安身立命、飞黄腾达的根本,绝不能断!
  想到这里,范逵脚步加快,径直向著樊楼的方向走去。
  再不走快点,城门就要关了。
  然而,当范逵赶到樊楼,向熟悉的管事询问樊娘子何在时,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娘子今日一早就外出办事,至今未归。”
  范逵顿时愣住了。
  这可真是稀奇事,樊娘子本就很少离开樊楼,而此时洛阳又这么乱,她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