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卫瓘被架住了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1-18 08:04      字数:2349
  洛阳城东南,司空府邸。
  这里本该是太极殿外,洛阳此时风云的又一处核心。但此时司空府在外看来,却显得格外的沉默,甚至是……死寂。
  静默无声,门户紧闭,好似在为自家四郎君的去世而默哀。
  然而,府邸深处,那看似沉默的表象之下,涌动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云。
  卫瓘书房门外,青石铺就的地面冰凉刺骨。
  卫瓘之子卫桓,已在此处跪了將近一整天。
  从清晨得知四弟卫宣在偏院暴毙,到如今日头西沉、暮色渐合,他挺直的脊背开始微微颤抖,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但他依旧咬牙强撑著。
  他的脸上混杂著悲痛、愤怒与不解。
  他想不通。
  四弟死得不明不白,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那个囂张跋扈的后父杨骏。
  此乃血海深仇,他身为卫家长子,他理应挺身而出,上书弹劾,为弟申冤,为家族雪耻。
  可他的父亲,当朝司空、菑阳公卫瓘,却在他满腔热血、痛心陈词之时,只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许。”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长子一眼。
  卫瓘只是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目光扫过他,然后便转身,沉重地关上了书房的木门,將一切喧囂、恳求与疑问,都隔绝在外。
  任凭卫桓在门外如何叩首、如何陈述利害,书房內始终寂然无声,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卫桓感到绝望。
  书房內,烛火早已燃尽,一片昏暗之中,卫瓘独自端坐在书案之后。
  他並没有像卫桓想像的那样颓然瘫坐,而是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棵歷经风霜的老松。
  但眼神却是空洞。
  书案正中,平整地铺著一卷质地精良的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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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字跡,乃卫瓘亲笔所书,笔墨酣畅,筋骨毕现,尽显河东卫氏作为书法世家的风流。
  这是一封辞表。
  辞官表。
  辞表不是今天写的,事实上,早在杨骏攻击卫宣之初,他就已经写好了这份辞表,只是还抱著一丝侥倖的心理,迟迟没有递上去。
  原本的史书中,对於这件事的记载是:
  “宣尚公主,数有酒色之过。杨峻素与瓘不平,骏復欲自专权重,宣若离婚,瓘必逊位。”
  仅从表面上看,这並没有什么道理。
  卫宣就是真的酒色无度又如何?
  说到底,那落到卫瓘身上,也就是轻飘飘一句“教子无方”而已。
  他可是当朝司空,菑阳公,太子少傅。
  灭蜀之战的监军,平定钟会之乱的功臣,还曾化解过北地边境胡乱。
  若是皇帝信任,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最多也就是小惩大诫,並不至於到让卫瓘直接辞官的地步。
  问题的根子,恰恰就在於,卫瓘比谁都清楚,他与司马炎之间的君臣信任,早已岌岌可危。
  晚年的司马炎,衡量臣子忠诚与价值的唯一標尺,早已无关功勋、名望乃至出身,只剩下赤裸裸的一条。
  你是否毫无保留地支持那个傻太子司马衷登基?
  那么,他卫瓘支持吗?
  想到这里,卫瓘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说来何其讽刺,他身为太子少傅,名义上是太子的老师,可这些年来,他何曾有一日真心认可过那个“不慧”的储君?
  他曾借著酒意,扶著陛下的龙椅,痛心疾首地高呼“此座可惜!”。
  他曾在陛下考核太子学问时,拐弯抹角地指出太子文稿有人代笔之嫌。
  他更曾多次在私下或半公开的场合,对太子的资质能力表示过深深的忧虑。
  ……
  他所有的言行,都在明確表达一个態度:司马衷,非人主之器!
  正因为这份“不识时务”,他获得了朝野清流的敬重,在士林享誉盛名,在“齐王出镇”、朝中清流伤筋动骨之后,被士林共推为新的门阀领袖之一,声望如日中天。
  但也正是这份“不识时务”,让他在面对此时的司马炎时,极为心虚。
  皇帝晚年愈发昏聵,若是有人旧事重提,他卫瓘肯定要滚蛋。
  如今,报应来了。
  杨骏的攻訐,不过是陛下借来的一把刀。而卫宣的死……更是將这危机推向了顶点。
  在卫宣咽气的那天,还发生了一件极为隱秘的事情。
  皇帝的人来看过卫宣。
  司马炎晚年,最爱玩弄这种安插眼线、窥探臣下的小把戏。
  那个最后给卫宣送药的小婢女,其实就是皇帝偷偷派过来的人,这一点,卫瓘心知肚明。
  本以为皇帝看过之后就会下决断,大不了到时候自己请辞就是,他连辞表都备好了,只等那最后的体面。
  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陛下竟会如此狠绝。
  在卫瓘的眼中,事情的经过就是:皇帝派人,卫宣院中突然出现一坛毒酒,然后卫宣暴毙。
  是谁下的手,还用猜吗?
  这是对他卫瓘的警告?
  还是说陛下是想用卫宣的死,来保全他卫瓘的“清名”?
  让卫宣的死成为无头公案,使廷尉无法给其定罪,从而避免他卫瓘被牵连过深,然后陛下再顺势“宽宏大量”,对他小惩大诫?
  卫瓘想不明白。
  这天下想明不明白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他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非要立一个傻子当太子,明明齐王司马攸已经死了,死了六年了!
  他想不明白,为何陛下明知“九品中正制”弊端丛生,却依旧不愿更张。
  他想不明白,为何“三杨”之中,无论才德威望,杨骏皆是最次,陛下却偏偏对他委以重任,信任有加?
  他想不明白啊!
  想不明白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统天下的雄主,为何在太康年后,会变得如此昏聵、多疑、行事乖张!
  “昏君!”
  “比之桓、灵二帝犹有不及的昏君!”
  “如此倒行逆施,就等著这大晋江山,步暴秦之后尘,二世而亡吧!”
  事实上,在確认卫宣死讯的那一刻,卫瓘就已经万念俱灰,下定了决心,要递上辞表,远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府中不知是哪个多嘴的下人,竟將“毒酒”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这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洛阳城中炸开。
  局势急转直下,完全超出了卫瓘的掌控!
  他还没来得及“体面”地退出,那些平日里或与他交好,或与杨骏有怨,或单纯想趁机博取声名的官员们,已经如同闻到屎味的狗,蜂拥而动。
  弹劾杨骏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宫中,满朝上下,几乎人人都在为“含冤而死”的卫宣鸣不平。
  卫瓘现在该怎么办?
  在举朝上下都在为他“仗义执言”,要与杨骏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他这个苦主反而要上书辞职,灰溜溜地退场?
  “我等正欲死战,卫公何故先降?”
  那他这几十年来苦心经营的清名,岂不瞬间扫地,沦为笑柄?
  简而言之,卫瓘被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