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辉王国的天空，被金色铺满。
  四翼天使阿蕾西婭悬浮在王都废墟上空，四片巨大的金色羽翼缓缓舒展，翼尖扫过高空云层，將云絮染成刺目的圣白。
  她低垂著金色重瞳。
  脚下的大地已经安静下来。
  王都街道上，马车横在路中央，车轮还陷在石缝里。
  商铺门板半开，柜檯上摆著没来得及收起的钱幣。
  喷泉边的水池已经乾涸，水面残留一层淡金色灰尘。
  王宫最高塔楼断成两截，塔尖坠在花园里，压碎了一片白玫瑰。
  整座王都，没有哭声。
  没有祈祷声。
  没有脚步声。
  金色领域从她脚下向外铺开，像一层极薄的光膜，贴著城墙、道路、河流、麦田，继续朝更远处蔓延。
  一千两百万人的生命力，还在她体內翻涌。
  那些生命化成最纯净的燃料，一层层融入这具降临容器的血肉、骨骼与羽翼深处。
  庞大的能量在体內流动，带著凡俗生命特有的杂乱、短促、卑微，又被神圣意志一点点碾平、净化、吸收。
  这具身体很適合降临。
  血肉足够坚韧。
  灵魂曾被长期神圣力量浸泡。
  战斗本能扎实。
  她抬起手，五指纤长，指尖流淌著淡金色圣辉。
  手背上还有薇尔莉特曾经战斗留下的细小旧疤，几道浅白痕跡交错在皮肤上。
  这些痕跡属於容器。
  容器的一切，终究都会被抹去。
  只需要时间。
  一年，两年，或者再长一些，无所谓。
  对天使而言，这点时间算不上等待。
  阿蕾西婭的目光从王都废墟移开，向远处扫去。
  神圣领域已经覆盖到虹辉王国北部丘陵。
  那里原本有一座女神教会哨站。
  小型石堡建在山脊上，墙面绘著女神圣徽，外侧竖著一面白金色旗帜。
  旗帜被之前法阵爆发的衝击波烧掉一半，只剩残破布片掛在杆上。
  哨站没有完全坍塌。
  地下储物窖里，还挤著三道生命气息。
  他们穿著女神教会圣战士的银白盔甲，盔甲上的金纹已经暗淡。
  一个年长圣战士抱著长剑，背靠石壁，嘴唇不停开合，默背教典。
  另一个年轻些的圣战士蜷缩在木箱后，额头贴著膝盖，浑身都在抖。
  最后一人捂著被碎石砸伤的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地上。
  他们还活著。
  阿蕾西婭的金色重瞳停在那里。
  女神教会。
  圣战士。
  神之侍。
  这些词语在天使意志中没有重量，只是一串此界凡人给自己的分类。
  他们被神圣领域包裹。
  原本该被忽略。
  体內那点残存火星，却在此刻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尖锐、滚烫、带著血腥味的厌恶，从灵魂最深处衝上来。
  那不是她的情绪。
  天使不会这样厌恶。
  那股情绪里，有十二岁女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的冷硬，有训练场上一次次被圣光烫伤后的咬牙，有无数次被冠以“勇者”之名驱赶著去杀人的暴烈，还有古圣殿祭坛上最后一刻翻涌的恨。
  恨教会。
  恨女神。
  恨那张温柔又残酷的脸。
  金色领域骤然收紧。
  哨站地窖里，年长圣战士猛地抬头。
  “主啊……”
  话音断在喉咙里。
  金光穿透石壁，像无数细小光针，无声扎入三人身体。
  血肉迅速乾瘪。
  眼眶陷下去。
  银白盔甲松垮，掛在失去支撑的骨架上。
  不到一个呼吸，三名躲藏的女神教会圣战士变成三具乾枯尸体，倒在烧焦的女神旗帜旁。
  阿蕾西婭悬在云端，羽翼缓缓一顿。
  答案终於清晰。
  灵魂深处残留著一点顽固火星。
  阿蕾西婭金色重瞳微微收缩。
  那点火星微弱，却没有熄灭。
  这具容器的残存意识，在排斥女神教会。
  南域大陆女神教会分部，培养出了一个不合格的“勇者”啊。
  阿蕾西婭的脸上没有表情。
  教会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她们本来就是为女神意志降临、扩张、净化此界而存在的耗材。
  虹辉王国的一千两百万生命如此，祭坛上的红衣大主教如此，躲在哨站里的圣战士也如此。
  耗材不必区分贵贱。
  容器里的残存意识会带来一点偏差，问题不大。
  过几年，这点残存意识就会被磨平。
  到了那时，这具身体里便只剩下阿蕾西婭。
  神圣领域继续扩张。
  虹辉王国南境一座小镇被金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尸体已经失去最后一丝水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
  教堂钟楼上的铜钟在领域震盪中晃了晃，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阿蕾西婭没有再停留。
  她抬起头，金色重瞳望向西南。
  极远处，隔著漫长山脉、平原与河谷，一缕熟悉波动隱隱传来。
  那是她的羽毛。
  属於上界天使的圣洁羽毛。
  曾经被遗失在此界。
  如今，那根羽毛被熔炼、锻造、重新塑形，成为某种被凡人握在手中的褻瀆之物。
  金色重瞳深处，第二枚瞳孔微微收紧。
  羽毛被污染了。
  被凡俗工匠锤打。
  被异端法阵淬炼。
  被铸造成剑。
  那股波动不再完整，却仍带著阿蕾西婭本源的一丝痕跡。
  它正在西南方向，远离虹辉，靠近那个被標记为此次任务目標的区域。
  瀆神者所在之地。
  逐汐。
  赤色联邦。
  阿蕾西婭背后四翼完全展开。
  数十米宽的羽翼横跨长空，金色羽毛一片片震动，圣光从羽根处喷涌而出。
  虹辉王国上空那层金色薄膜被她牵动，像一片巨大的潮汐，向西南方向缓慢倾斜。
  任务目標仍在。
  净化仍將执行。
  脚下已经死寂的虹辉王国，被她拋在身后。
  阿蕾西婭重新校准方向，金色重瞳锁定逐汐。
  下一瞬，四翼一振。
  高空云层被撕开一道笔直金痕。
  她朝西南飞去。
  身后，只剩下无数乾枯尸体，一面烧焦的女神旗帜，以及一整个被圣光抽乾生命的王国。
  虹辉王国西北角的废弃矿道深处，三十七名女神教会倖存者挤在狭窄洞穴里。
  洞口被土系魔法封住，只留几道细小通风缝。
  矿道里没有灯。
  几枚圣光石被厚布裹著，只透出一点昏黄光晕。
  光落在人群脸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灰败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