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朱雀门的门,有这么结实吗
作者:佚名      更新:2025-12-12 15:52      字数:2078
  “
  杜构愣住了。
  “爹,你怎么还骂我?”
  “我不骂你骂谁?”
  杜如晦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御赐牌匾,国士清修。这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你现在派人去砸楼抓人,是想干什么?是想打我的脸,还是想打陛下的脸?”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杜构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杜构的声音弱了下去。
  “算了?”
  杜如晦冷笑一声。
  “我杜家的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他停下脚步,背著手。
  “对付一个读书人,用拳头是最蠢的办法。”
  “你要杀人,更要诛心。”
  杜构听得云里雾里。
  “爹,你到底什么意思?”
  杜如晦走到窗边,看向皇城的方向。
  “陛下说他是国士,那他最好真的是个国士。”
  “陛下说他在清修,那他就得修出个名堂来。”
  “如果,他只是个沽名钓誉之辈呢?”
  “如果,他所谓的教化,只是一个貽笑大方的闹剧呢?”
  杜如晦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深沉的算计。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
  “天下悠悠眾口,就能把他活活淹死。”
  “陛下的恩宠,也会变成陛下的厌弃。”
  杜构的眼睛,亮了起来。
  “爹,我明白了!”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杜如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讚许。
  “孺子可教。”
  他沉吟了一下。
  “礼部侍郎孔颖达,最是看重礼法,为人古板方正。”
  “他门下有个叫张德的博士,最得他真传,听说此人对女子德行最有研究。”
  “你去,备一份厚礼,把我的名帖带上,去拜访一下这位张博士。”
  “把漱玉楼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记住,不要煽动,只要陈述。”
  “这位张博士,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他自己会去做的。”
  ……
  第二天上午。
  漱玉楼的算学课,已经进展到了乘法口诀。
  “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
  姑娘们念得磕磕巴巴,却异常认真。
  大堂里,充满了朗朗的读书声。
  福伯在门口,搬了张小凳子坐著,一脸的幸福与安详。
  就在这时,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在楼前停下。
  车上下来一个中年文士。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严肃。
  他没有像杜构那样叫骂。
  他只是走到门前,对著福伯,长长一揖。
  “在下国子监博士张德,求见林状元。”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福伯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还礼。
  “博士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楼內的读书声停了。
  林墨放下手里的书卷,走了出来。
  “我就是林墨。”
  张德上下打量著林墨。
  他没有行礼,只是又一拱手。
  “久闻状元公大名。”
  “听闻状元公在漱玉楼中,开坛讲学,教化风尘女子,此等惊世骇俗之举,张某佩服。”
  这话听著是恭维,但那语气,却带著一股子审视与质问。
  林墨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博士里面请。”
  张德迈步走进大堂。
  他看到满堂的女子,看到那块写著算学符號的黑板,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坐。
  他站在大堂中央,开门见山。
  “林状元,恕我直言。”
  “圣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
  “教女子读书识字,已是僭越。”
  “你竟还教她们商贾之术,此乃捨本逐末,败坏德行之举!”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迴响。
  姑娘们的脸上,刚刚浮现的光彩,又黯淡了下去。
  她们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这位博士对视。
  千百年来的规矩,让她们觉得自己做错了。
  林墨笑了。
  “张博士,请问何为德?”
  张德一愣,隨即昂首回答。
  “妇德者,贞静清閒,顺从恭谨,是为德。”
  “那请问,何为妇?”
  林墨又问。
  “女子出嫁,为人妻,为人母,是为妇。”
  张德对答如流。
  “那她们呢?”
  林墨伸手指了指满堂的女子。
  “她们未嫁,尚不成妇。”
  “她们无家,亦不成妻。”
  “她们困於风尘,身不由己,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玩意儿。”
  “一个玩意儿,谈何德行?”
  林墨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在张德的心上。
  张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
  跟一群青楼女子,谈什么三从四德。
  这本身就是个笑话。
  林墨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教她们算学,是让她们能有一技之长,將来可以脱离此地,凭自己的双手吃饭,活得像个人。”
  “我教她们读书,是让她们明白事理,懂得廉耻,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敢问张博士。”
  “让一群不是人的玩意儿,活成一个人。”
  “这,算不算德?”
  张德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林墨走到他面前。
  “张博士,你只知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知《周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坤为女,为母。”
  “为何到了你这里,女子就只剩下顺从,没了厚德载物?”
  “你读的书,是圣人之书。”
  “为何读出来的道理,却如此刻薄,如此不近人情?”
  轰。
  张德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他看著林墨,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嘲讽。
  有的,只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平静与坚定。
  他输了。
  在一个他最引以为傲的领域,输得一败涂地。
  许久,张德惨笑一声。
  “好。”
  “好一个林墨。”
  他对著林墨,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敬佩。
  “今日,是张某孟浪了。”
  “状元公之论,振聋发聵,张某受教。”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
  他要回去。
  他要把今天听到的话,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他要好好想一想,自己读了半辈子的书,到底读懂了什么。
  看著张德离去的背影。
  楼里的姑娘们,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们看著林墨。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她们的生命里,投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