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王卫国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那枚崭新的一等功勋章上，泛著清冷的光泽。
  他的內心，却如同沸水般翻涌。
  去军区总部？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更高的平台，更广阔的天地，对任何有抱负的年轻军官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陈副司令员的赏识，更是难得的机遇。
  可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
  墙上掛著他和沈青青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人笑得灿烂。角落里，是王山和王海的小木马玩具。
  这里是他的家。
  窗外，是沉寂的营区。远处，三营的营房轮廓在夜色中隱约可见。
  那里有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有嗷嗷叫等著他带领他们继续前进的兄弟们。
  还有周华，许尚，段军……这些並肩作战的战友。
  更有对他寄予厚望的周武爷爷，李振兴爷爷，还有刚刚授勋、需要他照顾的爷爷王长林。
  走了，就意味著离开这一切。
  “怎么了？还不睡？”
  沈青青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披著外套，走到王卫国身边，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王卫国握住妻子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
  “青青，我……”
  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开口。
  “是调动的事吗？”沈青青轻声问，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王卫国点点头，將陈副司令员的提议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沈青青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这是好事啊。”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说明我们家卫国厉害，上面都看重你呢。”
  王卫国转过头，看著妻子在月光下柔和的侧脸。
  “可是，如果我去总部，你和孩子……”
  “我和孩子怎么了？”沈青青打断他，语气坚定，“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呢。再说了，咱们隨军不就是为了支持你工作吗？你去哪儿，我和孩子就跟到哪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然，如果你捨不得三营，想留下来，我们也支持你。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孩子都跟你一条心。”
  王卫国心中一暖，將妻子揽入怀中。
  妻子的理解和支持，让他更加难以抉择。
  “爸爸，你怎么还不睡呀？”
  臥室门口，探出两个小脑袋。
  王山揉著惺忪的睡眼，王海光著小脚丫跑过来，一把抱住王卫国的腿。
  “爸爸是不是在想事情？”王山像个小大人似的问。
  王卫国弯腰，一手一个把儿子抱起来。
  “爸爸是在想，要不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工作。”
  “那我们会想爸爸的。”王海把小脸埋在王卫国颈窝里，闷闷地说。
  “可是爸爸是军人，军人要服从命令。”王山虽然不舍，却故作懂事地说。
  王卫国亲了亲两个儿子的额头，心里更加复杂。
  安抚好孩子睡下后，王卫国对沈青青说：“我出去走走，静一静。”
  “去吧，別太晚。”沈青青替他拿来外套。
  王卫国独自一人走出家属院，踏著月光，走向团部大楼。
  团部荣誉室的灯还亮著。
  他推门进去，满墙的奖状和英雄照片在灯光下肃穆而庄严。
  这里有长白山军区的歷史，有无数先辈的荣耀。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一排新添的奖状上——那是三营在这次检阅中获得的荣誉。
  还有墙上那些泛黄的照片，是抗战时期的老英雄们。
  王卫国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中，浮现出当年新兵入伍时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著老班长训练。老班长是抗战老兵，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疤。
  在一次边境巡逻任务中，老班长为了掩护战友，牺牲了。
  下葬那天，王卫国和战友们站在墓前，泪流满面。
  他记得自己当时立下的誓言：“班长，我一定扎根边防，带出精兵，绝不给您丟脸！”
  那句话，如同刻在骨子里，从未忘记。
  而现在，一个离开边防、离开基层的机会摆在面前。
  去总部，意味著更高的职位，更轻鬆的工作环境，更广阔的前途。
  留下，则意味著继续在这偏远的边防线上，带著一群兵，摸爬滚打。
  “怎么，睡不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卫国转身，看见周武站在门口，手里拿著菸斗。
  “周爷爷。”王卫国连忙立正。
  周武摆摆手，走进荣誉室。
  他点燃菸斗，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繚绕。
  “是为了调动的事烦心吧？”周武直接问道。
  王卫国点点头，没有隱瞒。
  周武没有直接劝他留下，而是走到墙边，指著那些奖状和照片。
  “这些都是咱们长白山军区的根啊。”周武的声音有些感慨，“每一张奖状后面，都有无数战士的汗水。每一张照片后面，都有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他转过身，看著王卫国：“我知道，去总部是好事。陈副司令员赏识你，这是你的造化。”
  周武从口袋里掏出一摞厚厚的纸张，递给王卫国。
  “这是三营的战士们，听说你可能要调走，自发写的请战书和训练计划。”
  王卫国接过那摞纸，手感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是郑元写的：
  “营长，我们知道您可能要高升了。但我们三营不能没有您！我们向您保证，一定加倍训练，绝不给您丟脸！请您留下来，带我们继续前进！”
  第二页是胡卫兵的：
  “营长，上次输给大连团，是我们不爭气。但我们不服！只要您留下，我们一定练成真正的尖刀，下次见面，一定把场子找回来！”
  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战士们真挚的心声。
  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对他的信任和挽留。
  王卫国的手微微颤抖。
  周武拍拍他的肩膀：“三营这把尖刀，刚刚淬火成型，离不开你这个掌锤人啊。”
  王卫国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组建三营以来的点点滴滴。
  从最初战士们的不理解、不適应，到现在的嗷嗷叫、求战心切。
  从装备落后、训练方法陈旧，到现在的改革创新、生机勃勃。
  每一个战士的成长，都凝聚著他的心血。
  郑元从越野跑吐的新兵，成长为全营的越野標兵。
  胡卫兵从射击手抖的菜鸟，成长为特等射手。
  张豹、李冲，还有那么多战士，在他的带领下脱胎换骨。
  这些，不是一纸调令可以替代的。
  真正的价值，不是个人的晋升，而是將这支部队带成全军闻名的铁拳！
  王卫国心中的天平，终於倾斜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周武：“周爷爷，我明白了。”
  周武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